阿川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却时不时地飘向正在和米西闲聊的雅文那边。
为了这次调查,他专门叫回了文化水平高的雅文,他怕自己说不好把人吓走。
好在雅文很擅长和各种性格的人聊天,米西本来就热情,两位女性聊的很投缘。
借着我和波妞玩耍的由头,阿川很自然地和米西攀谈起来,他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成平。
“成平最近好像挺闲的,还能天天给明珠送饭,他之前是做什么的来着?”阿川一边帮我梳理毛发,一边随口问道。
米西逗弄着波妞,也没多想,回答道:“他啊,之前跟人合伙搞了个什么建材生意,好像投了不少钱,结果没做起来,亏了。现在嘛……算是待业吧,正好有空帮我看看波妞。”
米西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阿川的心上。
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测!一个失业、亏了钱的男人,如此殷勤地追求一个经济独立、收入颇丰的女性……这目的性,在阿川看来,几乎不言而喻了。
送走米西和波妞后,阿川彻底坐不住了。
他看着院子里正陪着阿公晒太阳、言笑晏晏的明珠和成平,看着阿公脸上那心满意足、仿佛了却最大心愿的笑容,内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
他坚信成平别有所图,是为了明珠的钱而来。他必须阻止姐姐跳进这个火坑!
可是,该怎么阻止?直接告诉明珠?沉浸在恋爱中的她未必会信,反而可能破坏姐弟关系。
告诉阿公?那等于直接掐灭老人刚刚燃起的生命之火,后果不堪设想。
阿川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姐姐可能的幸福和财产安全,一边是父亲脆弱的身心状态。
他只能将这份焦灼和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在我陪着他深夜失眠时,一遍遍摩挲着我的脖颈,低声叹息:“波比,我该怎么办?我不能眼看着姐被骗啊……”
家里的气氛,表面上因为明珠的恋情和阿公的康复而一片祥和,暗地里,却因为阿川这颗担忧的种子,开始涌动起不安的潜流。
而我,这只日渐衰老的狗,除了安静地陪伴,也无法为他分担更多。
那种眼睁睁看着可能发生的危机,却因重重顾虑无法宣之于口的憋闷感,像不断充气的气球,在阿川胸腔里膨胀,几乎要将他撑裂。
他几次试图在饭桌上,或者家人都在的场合,用看似随意的口吻提醒明珠,比如“姐,现在很多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谈恋爱也别太快投入全部”,但每次都被明珠用“我知道”、“你别瞎操心”或者一个幸福的笑容轻轻挡了回来,而阿公投来的满意目光,更让他如鲠在喉,无法深言。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傍晚,阿川看到成平又提着精致的食盒来接明珠出去“约会”,而明珠脸上洋溢着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少女般光彩的笑容时,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在明珠送完成平,哼着歌回到客厅时,阿川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姐,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明珠愣了一下,感受到弟弟不同寻常的情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跟着他走到了阳台,并顺手拉上了玻璃门,将客厅里阿公看电视的声音和小宝的嬉闹声隔开。
阳台上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晚风吹来,却带不走一丝燥热。
“什么事?”明珠问道,心里隐约有了预感。
阿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目光灼灼地盯着明珠:“姐,你不能跟成平在一起了!”
明珠眉头蹙起:“你又来了!阿川,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这是我自己感情的事!”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阿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我打听过了!他之前做生意亏得一塌糊涂,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他凭什么天天有时间给你做饭献殷勤?他看中的就是你现在的钱!你明不明白?!”
“你调查他?!”明珠的声音瞬间变得尖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侵犯的愤怒,“阿川!你凭什么调查他?!你有什么权利?!”
“就凭我是你弟弟!我不能看着你被人骗!”阿川也吼了回去,积压的担忧和无力感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怒火,“你想想!他一个失业的男人,对你这么上心,图什么?图你年纪大?还是图你为这个家操劳这么多年?!他分明就是看准了你现在能挣钱!”
“你闭嘴!”明珠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神经,一直以来的温婉从容瞬间崩塌,眼泪涌了上来,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第一次对着阿川,用近乎嘶喊的声音吼道:“是!我是年纪大了!我是为这个家付出很多!我供你上学,帮你还债,给你钱开店买房!我把我最好的青春都给了这个家!现在!现在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只是想有个人能爱我、关心我,这有错吗?!”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和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成平他是不是图我钱,我不知道吗?我需要你来告诉我吗?可他至少愿意花心思对我好!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累会给我煲汤!你呢?爸呢?你们除了不断地向我索取,操心我的婚事给你们丢脸,你们谁真正问过我累不累?想不想?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感觉到一点被人在乎的温暖,你就要跑来把它打碎!阿川!你太自私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砸得阿川哑口无言,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姐姐这血泪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明珠看着他怔住的样子,心痛和失望交织,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狠狠地瞪了阿川一眼,声音冰冷而决绝:“我的事,以后不用你管!”
说完,她猛地拉开阳台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重重的摔门声震得整个房子仿佛都晃了一晃。
阳台上一片死寂。
阿川僵立在原地,姐姐最后那冰冷绝望的眼神和控诉,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痛苦。
我趴在客厅的角落,透过玻璃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人类的争吵如此激烈,那些尖锐的词语,激动的情绪,像无形的波浪冲击着我的感官。
我看着阿川靠在栏杆上,背影萧索,烟雾将他笼罩。
我心里明白,阿川的担忧或许不无道理,但他长久以来,也确实习惯了姐姐无私的付出和守护。
他或许从未真正意识到,那个一直像母亲一样支撑着这个家的姐姐,内心也有着如此脆弱和渴望被爱的一面。
如今,当这份爱可能来自一个“外人”时,他潜意识里的依赖和占有欲,以及对姐姐可能脱离他认知轨道的恐惧,让他方寸大乱,最终用最伤人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这对一直以来相互扶持的姐弟,关系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深刻的裂痕。
而导火索,竟是他们都渴望,却以不同方式理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