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转为汹涌的漩涡。与桑超试探性的对话后,叶若感觉自己像是被撬开了一道缝隙的堤坝,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越来越频繁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它们不再只是模糊的影子或零星的声音,而是带着清晰的触感、温度,甚至是当时的心跳。
叶若收敛好心神,开始探索房间,他走到沙发后面那排书架,指尖划过书脊,无意中碰落了一支插在笔筒里的黑色钢笔。笔身沉甸甸的,笔帽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弯腰捡起,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冰凉金属的瞬间——
画面猛地撞入脑海:明亮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手里举着这支崭新的钢笔,献宝似的塞到一个背对着光、身形挺拔的模糊身影怀里,声音雀跃:“毕业快乐!陈游!以后在资本市场翻云覆雨,签大合同的时候,可得用我送的笔!”
那个身影转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他周身洋溢的温暖和笑意。他接过笔,他低头摩挲着笔帽,声音带着宠溺的调侃:“这么舍得?看来我这个长期饭票是当定了?”
“那当然,你得养我一辈子!”记忆里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
冰凉的钢笔还握在手中,叶若却仿佛感受到了当时阳光的温度和那人手心的暖意。一阵心痛毫无征兆地袭来,酸涩直冲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手背上。
“小叶子?”
陈游担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若猛地回过神,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想把钢笔放回原处。可一转身,就对上了陈游瞬间苍白的脸。
“没……没什么,”叶若强压下喉咙的哽咽,将笔放回笔筒,声音沙哑,“灰尘进眼睛了。”
陈游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下巴抵在叶若的发顶,一遍遍低喃,声音破碎:“别看……不要想……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叶若任由他抱着,心中的疑团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叶若对陈游说:“徐洋的咖啡车今天好像出摊了,我想去买杯咖啡。”他想出去走走,更想……验证一些东西。
陈游的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好,我陪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一路上,叶若沉默着,脑海却如同煮沸的开水,无数记忆片段疯狂翻涌:
走过学校的梧桐树时,耳边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慢点跑!看着路!摔了我可不管你!”是那个模糊身影在叮嘱蹦蹦跳跳的自己。
路过一个拐角,仿佛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拥上来,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这边近,抄小路,带你去吃好吃的。”
甚至,当陈游下意识地伸手想牵他避开一处水洼时,叶若的皮肤记忆先于意识,几乎要主动回应那种牵手的方式——十指相扣,紧密得没有一丝缝隙。
每一个片段里,那个模糊身影的声音、语气、甚至一些小动作,都越来越清晰,并且……越来越与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陈游重合!
这种认知让叶若感到一阵阵心悸和眩晕。他偷偷侧目看向陈游,陈游似乎也心事重重,唇线紧抿,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却又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戚。
终于到了平坝,徐洋的咖啡车果然在。徐洋看到他们,热情地打招呼,脸色好了不少。陈游走过去点单,叶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神不宁。
很快,陈游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将其中一杯递给叶若:“小心烫。”
就在叶若伸手接过那杯温热咖啡的刹那——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切换!
不再是阴冷的迷雾村庄,而是大雪纷飞的都市街头。雪花漫天飞舞,四周是喧嚣的车流和霓虹。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人,嘴里呵着白气,将一杯滚烫的、印着连锁品牌logo的咖啡塞到他手里,语气带着责备和浓浓的关切:“拿着暖暖手!这么冷的天就穿这么点,想冻死啊?”
不等他回答,那人又利落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黑色还带着体温的羊毛围巾,不由分说却异常仔细地一圈圈围在他的脖子上,围巾上满是那人身上清冽又好闻的气息。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喊声:
“陈游!你们快点儿!电影要开场了!”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陈游”!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与记忆里那个模糊身影对应的名字!与眼前这个男人一模一样的名字!
叶若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咖啡泼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英俊的脸。
雪花、都市、围巾、咖啡、那声呼唤……所有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让他浑身冰凉的真相!
陈游……你……到底是谁?
而我……又到底忘记了什么?
“叶若?叶若?”陈游焦急的声音将叶若从惊涛骇浪般的记忆碎片中拽了回来。他担忧地抓住叶若的手腕,看着被咖啡烫红的皮肤,眉头紧锁,“疼吗?都红了!”
叶若猛地抽回手,动作快得近乎失礼,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没事,咖啡不烫,只是溅到一点。”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陈游,却巧妙地避开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和疑问,转而提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请求:“陈游。”
“嗯?怎么了?”陈游抬起头,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照出叶若的身影,也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慌乱。叶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我……”叶若深吸一口气,望向村子深处那条通往宁君澜家的小路,“我想去君澜姐家看看,顺便看看秀华他们。”他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一个能让他冷静思考、或许能寻找到蛛丝马迹的地方。直接质问陈游?不,陈游从一开始就在隐瞒,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问,只会让他更警惕,甚至可能彻底关闭沟通的渠道。
陈游的心猛地一沉。叶若避开了刚才的异常,选择了去宁君澜那里。他是在怀疑什么?还是仅仅想找个借口离开自己身边?无数个猜测在他脑中翻滚,带来更深的恐惧。但他不敢阻拦,也不能表露,只能压下所有的不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好,我陪你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朝着宁君澜家的方向走去。
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一个心事重重、一个如履薄冰的背影,站在咖啡车旁的徐洋,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雾气缭绕中,他那张总是带着点乐呵的脸上,难得地染上了一抹沉重与怜悯。一个拼命想记起,一个拼死要隐瞒。这偷来的时光,终究是……快要到头了。
徐洋摇了摇头,转身继续擦拭着他的咖啡器具。
而此刻,叶若和陈游,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可能揭开一切,也可能让一切彻底破碎的节点。
古朴的雕花木门紧闭,陈游抬起手,拉起冰凉的铜环,轻轻叩响了门板。沉闷的“叩、叩”声在寂静的巷弄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依旧是那个穿着素色旧式衣裙、丫鬟打扮的小萍。她见到两人,微微弯腰行礼:“陈先生,叶先生,你们来了。”
“嗯,”陈游应了一声,“君澜姐在家吗?”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身旁沉默的叶若。
“小姐在花厅,二位请进。”小萍侧身让开通道。
叶若默不作声地跟着陈游走进门。他的目光扫过小萍那一丝不苟的发髻和这完全仿古的宅院,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一次可以说是角色扮演,次次如此?这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时空错位的诡异。
小萍安静地在前面引路。三人穿过光线幽暗的前门,走过略显空旷、只有几盆耐寒植物点缀的前院,来到了更为雅致静谧的花厅。
花厅里,宁君澜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捏着一根细针,闻声抬起头。看到他们,她似乎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活计,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浅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她的目光在陈游略显苍白的脸上短暂停留,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叶若上前一步,压下心头的纷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君澜姐,上次不是答应教秀华他们玩新游戏吗?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了。”
“难为你有心了。”宁君澜笑容不变,语气温和,“不过真是不巧,书衡带着田锦、田鑫出去了,怕是要傍晚才能回来。”
叶若心念微动。他一个成年人,每次单独出门陈游都千叮万嘱要小心。那三个不过十岁左右的孩子,宁君澜怎么就如此放心让他们在外漫游?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是这村子里的“原住民”?这理由实在牵强。
他心里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话头说:“没关系,那我去看看秀华吧。”
“好,秀华在书房里。小萍,你带叶先生过去吧。”
“君澜姐,”陈游开口,“我有些事,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让叶若先过去吧。”
宁君澜看了陈游一眼,点了点头,对小萍说:“那便带叶先生先去书房吧。”
“好,君澜姐,那我先过去了。”叶若应道,目光与陈游短暂交汇,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心中更是沉了几分。他跟着小萍,转身走出了花厅。
直到叶若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花厅里陷入一片沉寂。宁君澜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椅,对依旧僵立在原地的陈游柔声道:“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