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与之前的世界线并无二致。白溱之与连生在油灯下探讨了《水经注》中关于北方河道治理的见解，又就《农桑辑要》里的新式农具改良交换了看法，直至更漏指向亥时三刻才各自和衣歇息。次日天刚蒙蒙亮，包括仆役、车夫在内的三十余人便整装启程前往范阳。卢氏以儒学传家，对族内子弟的学业督导素来严苛，一行人刚踏入范阳地界，便被直接接入了卢氏创办的天鸿书院——这座青砖黛瓦的院落里，至今还保存着前朝大儒手书的《论语》碑刻。

此时时节已临近大暑，日头毒辣得如同烧红的烙铁。连生望着白溱之身上那件厚实的墨色襕衫，额角渗出的汗珠正顺着衣领蜿蜒而下，不由蹙眉道：“白兄，你这身襕衫，怕是不透气。晋阳王氏所赠的那件湖蓝色襕衫，面料轻薄还带着冰丝凉意，不如换上ta去赴约？免得在湖心亭与卢氏子弟论学时中了暑气，反倒误了正事。”

白溱之并未生疑，依照连生所言从行囊中取出那件襕衫换上。连生又从行囊中挑出一块羊脂玉佩——那玉佩水头足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再配上一支白玉簪子，仔细为他绾好发髻。“白兄这般身姿，定能引得卢老太师青眼相加。”连生莞尔一笑道。

这位致仕的卢老太师虽已不问朝政，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能得他一句“此子可教”的举荐，文定帝必会刮目相看。只是这位老太师有个出了名的癖好，对士子衣着品味的挑剔程度堪比宫廷尚服局，据说去年就有位士子因腰带系错了制式，被他当众批为“俗不可耐”，放到现代妥妥是位注重时尚穿搭的资深博主，在一众皓首穷经的儒学大家里堪称特立独行的异类。

“谢谢。”白溱之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温润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到心底。他知晓李琦钰总是这般体贴，从不会生硬地提议，比如上次在晋阳想买《算经十书》，也是借着“听闻此书对治河测算大有裨益”的由头相赠。这种既顾全他颜面又不掩饰真实目的的妥帖，像春日细雨般润物无声，让他十分感动。

二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曲径一路行至湖心亭，连生忽然驻足望向不远处的九曲桥，故作惊喜道：“那好像是我儿时一同开蒙的同窗，我得过去打个招呼。”说罢便转身离开，白溱之只得独自步入亭中。明镜琰也就是五皇子齐衡铭，早已临湖而坐，正端着盖碗在右手第一张梨花木桌边细细品茗，茶烟袅袅中，他恰好抬眼与白溱之撞了个正着。

连生在亭外湖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指使007去监视录像，自己则装作赏荷的模样。目光瞟向湖面——碧绿的荷叶间点缀着红白相间的荷花，有蜻蜓正立在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007便急促地冲进连生的意识：“确定了！明镜琰就是脸盲症！你快看看我录的全息影像。”

全息影像里，白溱之因眼神交汇，礼貌地走上前去寒暄。明镜琰对白溱之的态度，确实比其他士子对白溱之要和煦得多——或许是欣赏他的过人才华，作为储君，明镜琰向来更看重真才实学，而非家世背景。在他看来，像白溱之这样毫无根基的寒门子弟，反而更容易成为不涉党争的纯臣，只懂忠君爱国，不必担心被世家裹挟。

两人不过寒暄两句“近日可曾研读新书”“范阳气候是否习惯”，明镜琰便露出了马脚。他放下茶盏，语气诚恳地说道：“王兄前几日提出的‘均田免赋'农田改革制度，其中关于‘按户授田'的细则，我还有几处不太明白。”白溱之闻言微怔，随即不动声色地应道：“巧了，溱之也正想向王启辰兄请教农田改革的事，不如我们一同去寻他？”明镜琰许是常年应对此类尴尬，面上依旧镇定自若，只是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握着茶盏的手指也悄悄收紧了几分。

连生望着影像中那抹迅速蔓延到耳根的红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心中暗忖：“接下来，该设计个局，试探他是否认定李琦钰窥破了他这桩秘密。”

正如连生所预料的，卢老太师对谈吐不凡、见解独到的白溱之颇为欣赏，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满是赞许，当场便对左右门生感叹“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如此看来，举荐入仕的名额基本已是板上钉钉。为了彻底验证明镜琰是否真有面孔失认症的隐疾，连生才不得已利用白溱之试探。至于这一变数是否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般，在之后的官场中激起层层涟漪，甚至影响到河西治水钦差人选的最终决策，这些都可以暂且搁置，待十月中毒这个关键节点尘埃落定后再从容考量。

此举也算是进一步向白溱之传递善意——毕竟在A’的世界线里，这位寒门才子始终是李琦钰关系亲近的朋友。日后若确定了幕后真凶，有白溱之从旁协助，无疑会事半功倍。退一步讲，就算用不上这份助力，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世界结下这样一份纯粹的善缘，亦是难得。

这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连生猛地从混沌中挣脱出来，意识如碎裂的琉璃般缓缓聚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指腹能清晰感受到血管搏动的频率，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梦中呼啸的风声。

007的机械音在意识中响起：“报告！三个监测眼先后触发预设条件！我先汇报态度最明确的李子桓吧——他昨夜在北境军营的帅帐中，听闻你联考拔得头筹、武试力压群雄的捷报后，当即掉落了手中的酒盏，对身边副将激动地说‘兄长果然不负所望！只可惜我们不能一同并肩作战'。特别注意，这位副将是他在北境战场亲手提拔的寒门子弟，并非李家旧部，也与周定军没有任何牵扯，从微表情分析系统来看，这番感慨确是肺腑之言。哦对了，最新战报显示，被蛮族侵占的三座城池已全部收复，大军不日便会班师回朝。李子桓已亲笔写下书信，快马送往渭城，信中说要亲自为李琦钰庆贺，还特意提及要带北境的宝马作为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