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男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迦男小说网 > 醉倒山河局 > 第3章 借刀杀人(三)

第3章 借刀杀人(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御书房的氛围,在侍卫那句血字报出口之后,彻底凝成了冬日屋檐下的冰溜子,又冷又硬,还带着点悬而未落的危险。

内侍领命,脚步匆匆离去。

闫世钰眉心微动,膝盖硌着冰凉的地砖,心里却像揣了团烧红的炭。

太子依旧垂着眼眉,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指尖在茶盏光滑的釉面上画着圈。

广和帝靠在软榻上,半合着眼,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只是那节奏已不复从前的平静。

事情已经超过了他的掌控,广和帝被幼子的咄咄逼人惹得有些不快,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他的苦心?

终于门帘再次被掀开,两名太监小心翼翼抬着一副简易担架走了进来。

担架上,蜷缩着一个孩子瘦的惊人,眼神空洞,满目茫然,被又厚又大的锦被裹成一小团,愈发看着憔悴可怜。

他似乎被御书房的阵仗吓坏了,一进门就翻身滚下担架,连滚带爬跪在地上。闫世钰于心不忍,叫人先带他下去候着休息片刻。

小孩带来的血书,被侍卫小心翼翼奉到御前。

那不是纸,是半幅不知道从哪件破衣烂衫上撕扯下来的粗麻布片。

布片早已被反复浸染的血块凝结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边缘磨损得厉害,丝丝缕缕的线头耷拉着。

最刺目的,是那上面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字迹,有些笔画用力的几乎要戳破麻布,有些则淡的快要消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血泥里打过滚,带着垂死挣扎的绝望气息。

这便是那孩子贴身藏着、拼死也要带来的东西。

侍卫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这骇人布片,声音发抖,“陛下,那孩子醒来后神志昏沉,却死死攥着这个,喉咙里嗬嗬作响,指天指地,状若疯魔...”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也抖若筛糠。

闫世钰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直冲头顶,烧的他眼眶发胀,狠狠眨了下眼睛才抑住眼泪。

他一步抢上前,几乎是劈手从侍卫颤抖的掌中夺过布片,指尖触到那冰冷黏腻的触感,胃里发作一阵翻搅,喉头腥甜。

太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六弟向来与他交好,但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实在要改。

闫世钰强迫自己稳住呼吸,颤抖的手指捏紧了布片边缘,将那泣血的字句展平,一字一句,努力辨认。

“湖广洪灾,人祸滔天!官仓空置,饿殍塞道...县官如虎,里正如伥...贪官污吏,上蔽天听,下绝生路!苍天在上,血泪为证!愿以残驱叩阙,揭开此弥天大谎,以告慰万千枉死冤魂!”

每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死寂的金砖地上,闫世钰深吸一口气,念完了最后一句,“湖广遗民泣血顿首!”

“父皇!太子殿下!你们都听见了吗?”闫世钰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饱含热泪,他高高举起那篇染血的麻布,像举着一面昭示人间炼狱的旗帜,“这就是两百万雪花银换来的灾后重建!这就是那些蠹虫口中的无算!”

“住口!”

阿达措似乎被广和帝的怒吼吓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挡住了几方投来的怒视。

巨大的悲愤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席卷全身,闫世钰挺直的脊背晃了一下,却硬生生撑住。

膝行几步,他避开阿达措的遮挡,态度恭敬垂着头,声音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儿臣恳请父皇即刻下旨,命儿臣为钦差,持天子剑,彻查湖广!儿臣在此立誓,若不能将此案差个水落石出,将那些食民脂、吸民血的豺狼尽数正法!儿臣...提头来见!”

话落,他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不再言语。

那篇沉甸甸的血书,被他死死按在身前的地面上。若是此时不逼一把,湖广之事就会是一块永不愈合的疮疤。

御书房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那浓浓血腥气混着暖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广和帝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愤怒,有痛心,但更多的是被逼到悬崖边的惊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腥甜气息。太子了然,拍拍手叫来侍从,“把那孩子带过来,皇上要亲自问话。”

很快,那孩子又被带进气氛压抑的内间,惊恐地转动大而无神的眼睛,看到地上跪着的闫世钰时,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喉咙里发出破碎而急促的气音,挣扎着想要朝他爬过去。

“别怕,孩子。”闫世钰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放柔了声音,膝行几步把孩子搂进怀里,“陛下要问你话,你听得懂吗?别怕,慢慢说,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他指了指那篇血书。

孩子喉咙里嗬嗬的声音更急了,显然是听懂了他的话,枯瘦的手指焦急地指向自己的嘴巴,又用力摆动着双手,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 闫世钰的心猛地一沉,转头看向广和帝,声音艰涩,“父皇,这孩子是个哑巴。”多半还是后天害成的。

广和帝和太子的脸色同时变了变。

孩子见众人似乎不懂,更加焦急。他忽然站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用手指急切地指向自己胸口,又指向门外,做出一个奔跑跌倒的姿势。

闫世钰连忙伸手接住小孩。

接着,小孩双手合十,做出哀求的姿态,然后指指自己,又指向地上的血书。他举起胳膊,努力比划出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那人似乎蹲了下来,将一样东西塞进他破烂的衣襟里,还用力按了按。

最后,小孩身体一踉跄。

那人似乎推了他一把,指向京城的方向。

小孩也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指向软榻上的皇帝。

“放肆!”茶盏被一把推开,太子拍案而起,斥责道。

飞溅的茶水被阿达措抬手尽数挡下,他倏地一下迈步向前,一副保护性姿态护在两人面前。

事发突然,闫世钰按住肩膀,强压着吓傻的小孩跪下谢罪。那小孩这时候终于意识到闯祸,对着软榻的方向拼命磕头,泪水混着磕出的血痕下淌。

“有人、有人在路上拦住了逃难的他,把这份血书塞给了他,让他带到京城来告状。”

闫世钰看向广和帝,急于保下这孩子。

“他九死一生,一个哑童,目不识丁。他只是一个传递血书的信使。这上面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湖广千千万万有口难言的百姓!此案若不彻查,天理何在?民心何存?”

闫世钰压着孩子和他一块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儿臣请命,即刻南下湖广,万死不辞!”

广和帝闭上了眼睛,那张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孩子无声的哭泣和绝望的比划,那片沉甸甸、血淋淋的控诉,还有幼子那几乎要撞碎金砖的决绝。这一切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犹豫和权衡。

再搅下去,只怕牵扯的更多。

他看向太子,“传旨!封皇六子闫世钰为钦差大臣,赐尚方宝剑,即日启程,赶赴湖广,彻查水患赈济、贪墨舞弊一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