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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推心置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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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胀的麻袋硌在肩上,上面印着的模糊官印颇为讽刺。阿达措掂了掂分量,扛着粮袋,如同每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苦力,笨重踉跄地朝着那口热气蒸腾的大锅挪去。

锅边,一个衙役正机械地挥舞长木勺,舀起一勺浓汤,手腕一抖,粘稠的液体滑入一个难民的破碗里。捧着碗的难民一脸木然接过,面上没有任何对食物的渴望,端着碗自顾自找了个角落蹲下吃饭。

阿达措走近锅边,脚下似乎被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高大的身体歪向一边。肩上的粮袋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起一片呛人尘土。

“哎哟!”他痛呼出声,手忙脚乱地去扶粮袋,不经意地又往锅边爬了几步,手臂蹭过滚烫的锅沿,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找死啊!眼珠子长腚眼里了?”衙役被尘土和灼热蒸汽逼得连退两步,捂住口鼻破口大骂。

阿达措慌忙不跌地点头哈腰,嘴里嘟囔着含糊的道歉,一边在用脏污的袖口擦了擦掌心,一边弯腰重新抓起粮袋一角,一走一拖地回到闫世钰身边,将那袋子重重扔在堆积的粮堆旁。

“烫着了?”借着拆麻袋封口线的动作,闫世钰伸手就要去看他的胳膊。

阿达措微不可察地摇摇头,身体侧倾,形成一道人墙,短暂挡住了班头窥探的视线。他邀功般举起沾着粥液的手指,飞快地伸到闫世钰低垂的视线下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土腥味直冲鼻腔,隐约还夹杂着食物败坏的酸馊怪味。

闫世钰被激得胃里一阵翻搅,连打两个喷嚏,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神色错愕地看向阿达措。

这哪里是赈灾的粟米?分明是连猪狗都未必肯下咽的糟粕!粗糙刺咙的麸皮,是陈年谷麦、枯草烂茎,是掺了沙土腐物的毒药!

哪怕是化身流民,也逃不过这天网般的骗局吗?

闫世钰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冰锥刺股的寒意。他几乎要按耐不住,立刻要戳破这场精心编排的丑剧。

就在他即将发作的边缘,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低的啜泣声从不远处的粥棚传来,骤然泼醒了他。

“官爷,求、求您行行好,就给一口,给娃儿垫垫肚子...”老妪沙哑的声音夹杂着哭腔,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泣声,“他就快不行了!”

一个头花发白的老妇人,瘦的只剩下一把枯骨,用尽全身力气抱着一个裹在破布里的婴孩。那婴孩连哭都没力气,脸色青紫地歪在襁褓里,显然已如风中残烛。

老妇人刚靠近,一个满脸横肉的衙役便不耐烦地将她一把推开,力道之大,叫她踉跄几步,抱着孩子一下栽倒在地。

“滚啊老瘟婆!说了不准插队,耳朵聋了!再往前挤,老子一锁链抽死你!”衙役满脸凶戾,手中的铁尺锁链作势就要往老妇人身上招呼。

怀中的婴孩也被吓得不轻,发出猫叫般的微弱哭泣。她绝望地护住孩子,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浑浊的眼泪落在地上,甚至没能溅起一点水花。

满目茫然,她口中只喃喃着。“娃儿...我的娃娃...”

双颊因为气愤而染上红晕,呼吸急促,嘴唇颤抖,凤眸怒瞪。闫世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什么隐忍,什么筹谋,人命关天的时候还管他那么多呢!

烧了几天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气力,闫世钰支起身子,猛地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手臂,几步上前,强迫自己拱手行礼,“官爷息怒,这老婆子怕是饿糊涂了。”

嘴里说着,手上也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小块碎银,“您发发善心,给孩子也盛一口吧,费不了多少米。”

衙役掂了掂银子,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依旧不耐烦,“滚滚滚,少来这套,再耽误老子办事,连你一块抽!”

旁边几个衙役见状,也嬉皮笑脸地围拢过来,手中锁链哗哗作响,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闫世钰清俊的脸上打转。

就在其中一人伸手欲抓向闫世钰肩膀的瞬间——“哎哟!”

一枚碎石如同长了眼睛般,裹挟风声破空而来,精准打在那衙役手臂麻筋上。衙役惨叫一声,整条胳膊瞬间酸软无力,手上铁尺也哐当掉落在地。

闫世钰一记飞石就打的官兵阵脚大乱,他却是看也不看那几个衙役,一个箭步跨到跌坐在地的老妇人身前,挡住四周不怀好意的窥探视线。

他蹲下身,“婆婆,没事吧?孩子给我瞧瞧?”

老妇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哆嗦嗦将怀里气息微弱的婴孩递过去。闫世钰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和脖颈,脸色愈发难看。

粥棚前气氛紧绷如弦,周遭的难民们连排队盛粥都不在乎了,一窝蜂围在旁边看热闹。

目光微动,闫世钰打了个手势让阿达措照顾老妇人和孩子,静观其变。自己则是继续与几人对峙。

“狗官!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以为一把火就能烧掉所有罪证?做梦!钦差大人不日便到,到时候,看你们这些蛀虫还能往哪儿跑!”

一个怒气冲冲的洪亮声音突然炸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满是补丁的健壮汉子,不知何时爬到一处不高的土坡上,正高举着一本破烂册本。

他看着那汉子,虽然落魄,却有一身铮铮铁骨,面对官府强权毫无惧色,字字句句直扣命脉,有勇有谋。

闫世钰压抑不住心中的火热。朝廷上正是缺少像这样刚正不阿、不向权欲屈服的直臣、贤臣!

背后忽然贴过来一张暖洋洋的胸膛,若有若无的香味已经揭露了来人的身份。闫世钰时刻关注着局势,只反手推了人一把,低声嘱咐道:“趁乱,查粮袋。”

对方不动声色地又往他身边靠,借力将人往高高摞起的粮袋阴影里带了半步。

嘘。一根带着薄茧的手指虚虚按上他的唇,阻止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

闫世钰心头火起,这人几次三番阻拦他,他岂是不知道其中利害?只是官吏如狼似虎,自己若是坐视不管,那他闫世钰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闫世钰紧抿着唇,扭过头不去看他,伸着脖子也要看看外面的情况,视线依旧黏在外面的混乱上。一个小小的商人身份,丢也就丢了,他还担得起。

阿达措捏着嗓子的声音也粗声粗气,快速低语,“机会来了,等会大混战,咱们趁机跟上那人。”

闫世钰此时也顾不得那西域蛮子靠得太近,连皮肤都被火红卷发蹭得发痒。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外面僵持的情况吸引,挠了挠脸颊,强压下喉咙的干痒和身体的虚软,心下已然有了决断。

便也小鸡啄米点了下头,也学着用气音低声道:“我去助他一臂之力,你见机行事。”

说罢,不等阿达措反应,一把推开人,又是一闪身跳了出去。

那边,班头终究是不敢赌,几人僵持一阵后,他见几人势单力薄,胆子又大了几分。

“胡说八道!我看你们就是个想搅混水、趁乱抢粮的反民!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来人,先把他手里那个破玩意儿给我抢来!”

衙役们仗着人多,下手狠辣,棍棒铁尺如雨点般袭来。

闫世钰并不与衙役正面硬拼,身形灵动,在拳风棍影间穿梭也丝毫不显狼狈。他敏捷向后方一闪,躲开直冲面门的铁尺,巧劲一推,就推开逼近的衙役。

此情此景,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字字泣血。

“你们克扣皇粮,用猪狗不食的东西糊弄鬼,养着这帮懒汉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排队!一个个的脏心烂肺,比这锅里的馊水还脏!”

他这话彻底打破了太平场面,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那些「排队灾民」的脸上。

他们确实是官府花钱雇来充场面的地痞闲汉,平日里就和这些衙役蛇鼠一窝。此刻被当众揭穿,下意识地就往后退缩,眼神闪躲,脸上实在挂不住。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真灾民假灾民,如今事情闹得难看,铜板是拿不到手了,还是少惹些麻烦。

粥棚外却有一群人蹒跚着靠近。

那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零星难民,原本也想来粥棚讨口饭吃,谁知肚子没填饱,反被官兵抽的皮开肉绽。

他们一直抱团瑟缩在远处,希冀地看着老妇被为难。

听到人群里传来少年这掷地有声的控诉,木然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动。他们不敢凑得太近,窃窃私语声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班头气得脸色铁青,“反了!反了!给我往死里打!”

更多的衙役加入战斗,场面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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