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桂苦笑,从怀里取出那本被翻得破烂的册子,握在手中,并未递给闫世钰。
虽说心下不解,闫世钰也未开口催促。
傍晚昏暗日光下,那双因高热而雾蒙湿润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惊人,叫人不敢与之对视,轻飘飘刮过祖桂略显不安的脸。
“哪有什么证据,不过是一卷诗集,也是糊弄人的把戏。”
那卷破烂诗集被随手扔到桌上,阿达措伸手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名堂。
他冲闫世钰摆摆头。
“先生。”见期望落空,闫世钰也不气馁,有意试探,“在下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唯见先生一人,不畏强权,甚至不惜此身,为民请命。此等胆魄,世间罕见。”
话锋一顿,指尖在曲起的腿上轻点,哒哒几下,似是无意,只是指尖不受控制的抖得厉害。
“只是,方才于粥棚中,先生振臂一呼,所言证据确凿……就只是脱身之计吗?”
一番话说完,已是强弩之末,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手肘撑在膝上,靠在冰凉潮湿的土墙上汲取一丝慰藉,勉强维持身形不倒。
阿达措悄无声息地变换了姿势,斜靠着门,挡住了最后一丝透进来的夕阳。
目光时刻锁在自家公子被冷汗打湿的鬓角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公子何出此言?”被质问的那方丝毫不惧。
祖桂将两人互动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祖某势单力薄,人微言轻,所能做的不过也是明哲保身。”
话虽如此,审视的目光却半分没从那病弱公子身上移开。
闫世钰抬手,动作因虚弱脱力略显滞缓,轻轻打断祖桂,话锋一转。
“我在离京前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官仓空置,饿殍塞道......贪官污吏,上蔽天听,下绝生路……”
他声音低哑,每说一段都需要略微停顿一下,换取气力,但每个字都仿佛裹着血泪,重锤一般,狠狠砸在祖桂心头。
血书上的字被一字一句复述,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祖桂猛不丁抬起头。原来,在某个角落里,还有人在奔走呼唤、祈求正义吗?
“这张血书一月前被呈到御案上,陛下派遣钦差前来查看情况,国库又拨了款,官府又发了粮。”
破屋里光线昏暗,祖桂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闫世钰始终沉静地审视着祖桂,继续说道:
“先生在湖广耕耘多年,心中愤愤,想必对此间贪墨弊情已是洞若观火。此时正是抽丝剥茧,逐个击破的好时机,何不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话就差明说他们俩背后有靠山。
不过既已有意结交,身份暴露也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阿达措皱起眉,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彻底挡住屋里唯一一个出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祖桂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之而代的是面上一片挣扎。像是再也坚持不住那沉甸甸的对视,他略显狼狈地错开目光,又瞥了一眼门口正蓄势待发的阿达措。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去捡桌上那本诗集,而是再次探入怀中摸索,在或期盼、或诧异的目光中,缓缓掏出一个被厚油纸布包裹着的扁平物件。
“并非祖某不相信二位,只是湖广上下,早已铁板一块,盘根错节。”
他小心翼翼解开油布上的细绳,露出里面一本更薄的毛边册子。
“此前并非没有京官来查,最终要么同流合污,要么……不了了之。”
话只有真假参半才显得真诚,祖桂稳住心神,将册子往前送一分,“这是我多年来收集的证据,还望二位公子帮忙传递出去。”
“你倒是赤胆忠心,甘愿冒险留存这些证物。”阿达措语调轻快,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中听。
他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手搭在闫世钰的后腰上,让强撑着打机锋的小病秧子能借力靠得更稳一些。
闫世钰没理会两人唇枪舌战,接过薄册快速翻看,一时之间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现出他的不平静。
他突然侧过头,借助袖子掩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都在颤抖。
阿达措倒了杯水递到唇边,他却摆手推开,待气息稍稍平稳,便抬起那双因咳嗽而水光潋滟的眸子,目光直锁祖桂。
“湖广去岁秋粮入账,账册记载,江陵府仓实收粟米三十万石。”
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户部留存副本里,荆府呈报,鼠患损耗五千石。祖兄久居此地,应当了解江陵府库房近年修缮,防鼠之策堪称完备,何来巨量损耗?”
脸上那坦荡的微笑也有些凝滞,祖桂迎上闫世钰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早已看穿他那番慷慨陈词之下,暗藏的试探与虚张声势。
闫世钰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他必须趁着自己这口气还没散掉,穷追猛打。
他摊开书册,指着一页继续说道:“再者,去年湖广雪灾,朝廷特旨拨银十万两,用于采购御寒之物,安抚灾民。”
他不再步步紧逼地盯着祖桂,带着一丝了然的怜悯,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破旧册子上。
“册子里记载冬日暴雪死伤无数。那笔银子未入户部正账,直接由内侍省督办,六王爷的门人亲赴湖广赈济灾民。不知按祖兄册子里的记载,那些穿在灾民身上的棉衣,又变成了何处官老爷地窖里的银锭?”
寂静在破屋里蔓延,祖桂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搭在桌上的手缓缓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