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后面的小伙,浑身黝黑,发色如火,三分像人七分似鬼。
伙计的嘴角立刻撇了下去,一柄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风。“去、去!没钱就先去当铺,我们这儿不准借贷。”
“告诉周掌柜,京城派人来取天字柜的东西。”闫世钰几步迈进门槛,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钰」字的龙纹玉佩,在伙计眼前一晃。
伙计愣住,还没来得及看清花纹,另一位年纪稍长的伙计立刻推开他,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态度变脸似的大转弯。他飞快打开侧门,迅速将两人迎了进去,隔绝了外面逐渐逼近的搜索声。
院里灯火通明,和外面如狼似虎的追杀恍如两个世界。很快,一位精瘦掌柜急匆匆从内堂跑出,遣散他人,噗通一下跪地行礼。“六爷……”
“遇上了点麻烦。”闫世钰打断他,转过身背着手老神在在,“外面有些不开眼的东西再去找我,不要暴露身份,打发干净。”
周掌柜心领神会,“六爷放心,隆昌号在江陵地界,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您二位先去里间稍作休息,外面的事交给小的处理。”
顿了顿,又补充说,“月前,太子殿下还特意遣人送来一封信,嘱咐若是见到六爷,定要转交给您。您稍等,小的这就去取来。”
闫世钰被请入内堂一间不通风的客房,阿达措自然寸步不离地跟了进去。
阿达措扯扯嘴角,“这地方,是太子的人?”
闫世钰没有回答,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外面街道上,几队明显是官府装扮的人马正在与银庄的护卫交涉,片刻后,竟是真的偃旗息鼓,悻悻退去。太子的名号,在这湖广之地,果然依旧好用。
很快,周掌柜去而复返,捧来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盒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托盘里还放着干净衣服和伤药,闫世钰才后知后觉,原来胳膊上被划开一块。
“六爷请,如需笔墨,随时吩咐。”解开木盒上的锁,周掌柜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盒内东西不多,上面放着几封火漆封口的信函,余下堆叠的都是大额银票。
阿达措眼睛都不眨,土匪似地将一打银票卷做一团,塞进荷包。
闫世钰却略过银票,直接拿起那几封信,快速扫了一眼,挑出其中的两封。
一封带着聂星阔军中常用的暗号,稀疏狂放的笔迹一看就是表哥亲笔所写,上面汇报了钦差最近的动向。
情况依旧没有好转,聂星阔抱怨着这整个地界都闹得人怒民怨,要是朝廷再不发兵镇压,派十个八个钦差大判官来都没用。
更可怖的是,自己碰到了闫世钰派来求援的侍卫,一听到小王子被弄丢了,他「心肺俱裂」。这四个字晕开四个大墨点,闫世钰盯了一会儿,闷闷笑了两声。
信的末尾笔锋一转,提到他已按耐不住,以「抗命不遵、赈济不力」为由,抓了几个小官,打算撬开他们的嘴,以儆效尤。末了还提到自己留下了一队人马,随时可以提供支援。
在太子的地盘上舞刀弄枪才是不明智之举。小打小闹也罢,要是真斗起来,太子和他的那点情谊恐怕也就断了。
闫世钰看完,没有任何犹豫,将信纸凑近桌上的烛火,火焰舔舐着纸张,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另一封来自太子,他的信倒是简洁至极,只有寥寥数语,指示闫世钰该按兵不动。
大家对你偷跑出去的事情都很生气,如今钦差队伍已到黄州,虽说有尚方宝剑,但还是不宜与当地官员起冲突,只要问清楚了,就能回来复命。无论朝中官员如何议论,他都能帮弟弟摆平。
每句话都写的通俗易懂,生怕闫世钰没办法领会到字里行间的意思。
这封信看完,也逃不过火化成灰的命运。
闫世钰略一沉吟,铺开两张信纸,飞快书写起来。
聂星阔那里不用嘱咐太多,给太子的回信却不好写。
字里行间措辞恭敬,闫世钰苦哈哈地写到自己并未找到任何证据,只强调此行艰难,恐无功而返。
语气彷徨,他恳求兄长在京中代为周旋,拖延朝堂上的压力,他已立下军令状,说什么都不能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闫世钰笔走龙蛇,显然不是第一次糊弄太子。
聂星阔的信上还是盖的军中暗记,闫世钰在给太子的信封面上,盖的是一枚私印。两封新写好的信,又被放回盒子里。
“周掌柜。”他扬声唤道。
掌柜应声而入。
“东西验看无误。”闫世钰将盒子推过去,“依旧存在天字号,若是有人来强取,就尽快暗中送往京城隆昌银庄。”
“六爷放心,规矩小的都知道,必定万无一失。圣上那边……?”
这本是大哥留下的暗线,临终前托付给了太子二哥。是父皇怜惜他与亡兄长相相似,才默许他联系用。
闫世钰默了一瞬,颔首道:“我自会去说。”
走出大门,阳光已经有些刺眼。街上人流渐多,阿达措快走两步,与闫世钰并肩而行。
他歪头看着小王子依旧没什么血色的侧脸,有些不解。
“公子,这取了钱、递了信,可就又回到他们眼皮子底下了。”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等会少不了和太子的门人打交道,不若先给他卖个乖。”
闫世钰脚步不停,带着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草原汉子,往喧嚣的街中心走去。
见阿达措还是睁着大眼睛看他,闫世钰又好心解释一句,“那些钱和信本身就是诱饵,这里各方势力都在打探我们的行踪,若是查到银庄,太子自会为我们掩护,商人的身份也就坐实了。”
他笑道,“何况若是没有银钱,哪里去给你扯块布裁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