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一挑,一位身着绛紫色牡丹纹锦缎袄裙、头戴红宝石赤金头面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
妆容精致,柳眉细眼,目光锐利如刀,行走间环佩轻响,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明干练、说一不二的气场。
队长脸色一变,没想到撞上正主了,灰溜溜带队呵斥闲杂人等一律走开。
大掌柜一见到这夫人,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躬身行礼,指挥伙计关上店门。
“哎哟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怎好劳动您大驾?”
他又赶紧对闫世钰二人介绍,语气越发客气,“二位爷,这位便是我们东家胡老爷的夫人,如今铺子里的大小事务,多半都由夫人定夺。”
胡夫人的目光毫不客气地先落在身形扎眼的阿达措身上,又在闫世钰脸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还是头一次有异邦人来永昌号做生意,有意思。
“二位远道而来,是要谈生意?”她施施然落座主位,语气不冷不热,扑面而来一股居高而下的疏离感,“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瞧着面生的很。”
她捻起帕子,点了点嘴角,流露出仿佛不耐久坐的疲态。
“实在不巧,我家老爷近来身子骨不适,大夫嘱咐需要静养,早已闭门谢客,外间的事情,是一概不理了。铺子里的事,暂由我来打理,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这胡夫人果真不是省油的灯,一上来久摆足了姿态。
“原来是胡夫人,失敬失敬。在下姓赵,这是在下的护卫,阿达措。我们自西域而来,有一批皮货香料急着出手,品质极佳,量也不少,想寻个长期合作的伙伴。”
闫世钰声音清亮,不卑不亢,面上还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胡夫人不由得正眼瞧了几分。
“既然胡老爷身体欠安,我等也不便打扰,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色示意阿达措递上礼品,“这可惜了这批部落巫医调制的安神香,此香用于安神定惊、调理心绪有奇效,还以为胡老爷能用得上呢。”
黄毛小儿就敢在我面前下套。胡夫人掩着帕子偷笑,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她掌管中馈,又接管商行,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她并未立刻接话,仔细打量起闫世钰来,半晌才说:“西域来的?赵公子看起来倒像是中原人,年纪轻轻,口气不小。”
早有预料,闫世钰应对从容,“家母生在湖广,长在京城,在下自幼随父亲兄长在西域行商。夫人若是不信,可以先验看货色。”
这段时间,他把阿达措那股玩世不恭简直学了个十成十。此时嘴角玩味一笑,带着些许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暗含激将。
“做生不如做熟,既然夫人暂代东家之职,与您商议也是一样的。只是不知道……夫人您能不能做得了这个主?”
听到这话,胡夫人果然眉头紧皱。
“赵公子年纪瞧着不大,倒是见多识广。”胡夫人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手里攥着的帕子被扯出几道褶皱,面上却还是一片端庄。
“女子当家有何稀奇?这永昌号的账本、库房的钥匙,如今都在我手里握着。做不做得了主,自然要看公子带来的是什么样的货,又是什么样的价。”
话锋一转,又开始诉苦,哀怨的语调也带上几分烦恼,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你们带来的皮货香料,固然是好东西,但如今湖广地界不太平,流民四起,官府也查得严,这样贵重的物品,运输、储存都是麻烦。价钱嘛,恐怕也给不到西北那么高。”
她这话看似抱怨,暗中却是试探着二人的底线。闫世钰心中冷笑,面上故作惊讶。“是吗?我们来时一路还算平稳。”
他接过阿达措适时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借此短暂空隙整理思绪。茶盏磕在桌上啪嗒一声,在略显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至于价钱……”闫世钰抬眸,挑衅般直视对方的眼睛。
“好东西自然有它的价。若是永昌号都觉得难做,我们便去再寻能吃得下的买家。哼,听闻永昌号是湖广头一号的招牌,连你们都畏手畏脚,我看这江陵府的生意,不做也罢!”
这话说的过分,胡夫人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倒是她身后一人忽然跳出来,“夫人,我看这两个人来历不明,口气也大,说不定是……”
不开口不知道,闫世钰这才注意到这位神色倨傲的管家男子,刚刚竟是随着胡夫人一同进来。只是一直卑躬屈膝伺候在胡夫人左右,难免叫人忽视。
“住嘴!”胡夫人低声斥责了管家一句。多少年了,这蠢货还是没学会收敛。如今湖广局势微妙,老爷又称病不出,万事需得小心。
这位小公子哥,骄纵是真,家底丰厚恐怕也不假。那护卫更非同寻常角色,一身煞气还装的跟狸奴似的腿边打转,只可惜瞒不过她这双见过各色人等的眼睛。
这样的组合,着实奇怪。
胡夫人眼睛一转,心下就有了主意。
这两人,倒像是偷跑出来捞钱的纨绔子弟。这种人最好面子,出手大方,口出狂言,往往也不懂太多行市规矩。
是笔好买卖。
胡夫人忽然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赵公子误会了,并非永昌号无意接,实在是近来多事之秋,凡是都得多加谨慎,免得引火自焚,你说是不是?”
她拍拍手,招呼管家和掌柜接过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