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间外间只隔着一道简陋的屏风。黑暗里,阿达措平稳的呼吸声仿佛就来自枕边。
闫世钰躺在冰冷的床铺上,脚踝被禁锢过的感觉仿佛在燃烧,心又快又乱。
那人低头为他脱靴的画面,那人仰头冲他傻笑的画面,还有漆黑地牢里那双紧锁他的明亮双眸,一切都在脑中反复盘旋。
有太多他不了解的事情,也有太多他被迫接受的东西,心里却提不起一丝拒绝的意思。
闫世钰心想,原来有那么多次机会,他可以抛下我独自离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江陵府的夜晚,比白日多了几分朦胧和喧嚣。
江畔灯火如昼,画舫游船上传出袅袅歌声,与岸边酒肆茶馆里的喧闹人声交织在一起,织就成一副虚假的太平景象。
只需稍稍偏离这条主干河道,那一条条狭窄的巷弄昏暗寂静,和热闹的夜景形成强烈对比。
闫世钰与阿达措此刻就正走在这样一条明暗相间的小街上。
两人都换了一身更显低调的深色常服,外面罩着披风,兜帽压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在更依仗感官的黑夜里,阿达措熟门熟路的引着路。今夜,那商队的头领已订好了雅间,正等着二人前去商议合作事宜。
酒店门口挂着大灯笼,伙计殷勤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踏入其中,一股混合着酒肉香气和廉价脂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大厅里人声鼎沸,划拳行令随处可见。
阿达措又想起自己的职责了,认认真真护着闫世钰,避开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二楼雅间。
相较于楼下的酒鬼聚会,二楼清净了不少,走廊里铺着旧的发白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去大半。
在走廊尽头的雅间门口,阿达措停下脚步,屈指叩门,节奏两轻一重,像是暗号。
门被扯开一条小缝,开门的是巴图。
他见到阿达措,眼前一亮,立刻抚胸行礼。
雅间内灯火通明,菜肴酒水已经上了一大半,里面或坐或站只有两个人在等候。
除去巴图,闫世钰唯一不认识的,就是已经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肤色黝黑,身形壮硕不似中原人,满脸虬髯,都是风霜刻出来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他身穿一身异于中原风格的金线锦袍,头戴绣花小帽,见到阿达措,脸上立马带上热情洋溢的笑容,张开双臂便迎了上来。
他招呼时的声音洪亮,语气激动,震得窗户似乎都在轻颤,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阿达措的肩膀上,显得两人极为亲热。
阿达措的脸上也流露出真切的笑意,熟稔地抬手挡了一下对方过于热情的手臂。
他也高兴地用大宛语回了几句,与对方狠狠拥抱了一下,互相拍打着脊背。
闫世钰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扣紧了门框。
那些陌生而急促的音节堆积成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听不懂另一端在说些什么,只能从表情和动作上判断出他们相识已久、关系匪浅,久别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
一种微妙的、被排除在外的陌生感,悄然爬上心头,方才在街上二人并肩行动的兴奋感也冷却了几分。
他们俩无话不谈地分享了两个月的人生,可他似乎,又一次被提醒了阿达措的身上,充满了他未曾触及也难以理解的过往。
还是乌尔罕率先注意到了沉默伫立门口的闫世钰。
他的目光越过阿达措的肩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被保护起来的人。
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兜帽下虽看不清全貌,但从通身的气质来判断,必定不是寻常过客。
目光落在闫世钰紧抿的唇上,乌尔罕无声弯弯嘴角,还是个不经事的小屁孩呢。
阿达措笑容未变,侧身介绍道。
“这位是赵公子,我的......主人。”
阿达措的话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扫过闫世钰紧绷的脸,语气自然接着说道:“此次生意上的事儿,都由赵公子定夺。”
“原来是赵公子,失敬失敬。”
商队头领爽朗一笑,立刻收敛了面对阿达措时的随意,郑重地拱手行礼。
“叫我乌尔罕。阿达措兄弟是我们尊贵的朋友,他的主人,自然也是我乌尔罕的朋友。”
热情周到,但见过刚刚的模样,这样热情的笑容也像是隔着毛玻璃一般触不可及。
闫世钰微微扯出笑容,还是带着那副糊弄外人的少爷假面,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头领的官话没什么西北口音,遣词造句倒也算得体。
闫世钰也恭维道:“乌尔罕头领不必多礼。阿达措常提起你,说你是草原上最值得信赖的雄鹰。”
假话。阿达措朝他提起的部落的事,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