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我给你绞头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圆圆鼓包颤了一下,没动。
二十岁了还是个少年心性。
阿达措弯弯唇角,也不催促,就那么站着。
说是小孩脾气还真是,半晌,终究还是小王子先沉不住气,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依旧垂着眼不看人,嘴唇抿得紧紧的。
阿达措坐在床沿,好似将人半搂在怀里,温热的布巾包裹住湿漉漉的发尾,一点点吸吮着发丝上的水汽。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布料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和彼此交融的呼吸声。
温热气息透过微湿的布料传到头皮,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闫世钰僵直的脊背,在这固执的擦拭下,也一点点软化下来。
身后那人的胸膛暖烘烘,呼吸动作间带着闫世钰如一叶扁舟随浪起伏,他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皂角的清香与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水汽,萦绕全身,闫世钰闭上眼,暂时逃避片刻时间。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阿达措的动作也轻柔了下来。
擦过发梢的布巾变成一双略带薄茧的大手,顺毛似地梳弄了两下。
闫世钰半阖着眼,几乎以为人已经走了。
小王子的睡颜,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娴静又可爱,阿达措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他额前半干的碎发。
温热的触感一瞬即逝,快得如同美梦前的错觉。
“睡吧。”男人低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
脚步声渐渐远离,外间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一切归于沉寂。
闫世钰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毫无睡意。
额前那一丝残留的触感,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搅得他心绪更乱。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闫世钰与阿达措白日里换上不起眼的常服,包下了胡府斜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雅间。
这雅间的窗户正对着胡府,大门后巷一览无余,视野极佳。
永昌号树大根深,枝蔓必然繁多。明面上的生意,暗地里的勾当,绝不会只靠几个铺面。
胡老板称病不出,也总得有人替他跑腿办事。
乌尔罕替他们守着永昌号,两人如同蛰伏的猎手,一坐便是整日。
阿达措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副象棋,缠着闫世钰教他,两人便假作对弈,实则轮流监视着窗外。
两人话不多,只是举着棋子假装发呆。阿达措偶尔用大宛语与前来送茶点的巴图低声交谈几句,闫世钰也只是默默听着,眼神落在胡府后巷,平静无波。
阿达措的目光沉沉落在闫世钰蹙起的眉头上,日光下的肌肤轻薄透亮,因主人的专注显得格外引人心动。
他指尖微动,强压下那股想要抚平的冲动。
这种平静,反倒让阿达措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日黄昏,华灯初上,茶楼即将打烊,时间一点点流失,胡府门前车马往来,人流如常,并无异状。
就找日头西沉,墨色晕染之际,胡府后巷里,终于又了动静。
只见那小巷深处,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一前一后配着脚步轻捷稳健的轿夫,脚步飞快,悄无声息地汇进人流。
轿帘低垂,密不透风。它并未走向繁华的主街,脚步一拐,迅速地拐进了与之相连的后巷,很快便消失在交错的小路尽头。
“走!”
无需多言,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闫世钰一把抓过旁边早已备好的深色外衫罩在身上,阿达措则顺手将几块碎银抛在桌上。
楼梯转角,伙计正提着水壶上来,险些与疾步而下的阿达措撞个满怀。
阿达措长臂一展,随意一挡一拨,那伙计只觉一股巧劲传来,身不由己旋了半圈,「哎哟」一声,堪堪稳住身形。
再回头,只看见两个模糊的背影已经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阿达措身形高大,却异常灵活,总能巧妙地利用人群和屋舍阴影隐匿行迹。
闫世钰紧随其后,他虽不似阿达措那般有猎手追踪的本能,但胜在心思缜密,观察细致入微,时刻注意着轿子的动向和周围环境的异样。
黄昏的街道正是人流密集的时候,回家的、觅食的、寻欢的,接踵而至。
那顶青布小轿如同游鱼,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速度丝毫不减。
闫世钰远远坠在后面,被一伙正从酒楼里出来的人群遮住视线。
糟了,轿子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一只横插而来的手突然一把攥住手腕,引着他在人流缝隙中强行挤过。
阿达措的手掌宽大、温热,生怕弄丢了人,紧紧箍在闫世钰微凉的腕骨上,甚至带来一丝疼痛感。他无暇顾及,咬着牙紧跟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