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舵主哼笑一声打断他,警惕性挺强,这小子到现在还在玩心眼呢。
“那伤口是刀伤,上面有毒,黑肿了一圈。你昏迷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湖广’‘粮仓’。”
他没了耐心,直接开门见山,“别跟老子来这套虚头巴脑的。若不实话实说,我漕帮虽非官府,但你这样下落不明、招灾惹祸的人,也是容不得的!”
闫世钰瞳孔微缩,却是强迫自己瞪大双眼。他再抬起头时,长时间没眨动的眼眸泛出水光,瓷白脸颊因情绪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更显得那双凤眸水光潋滟。
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怯生生地看向宋舵主,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
“宋舵主明鉴,在下姓柳,名玉,家父是……江陵府衙一名小小的钱粮主簿,柳文正。”
他停顿了一下,眼睫颤抖间,又落下一颗泪来。
“父亲为人耿直,月前核对去岁秋粮入库账目,和同僚起了争执。被勒令回家待岗后,父亲偷偷带回几册账本……”
“那些人、那些人觉察后,竟然派人深夜闯入我家,杀人灭口!”
越说声音越激昂,讲到伤心处,滴滴泪珠终于连丝成线,缓缓从他眼角滑落,滴在粗糙的布枕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湿痕。
语气里也带上哭腔,一字一句宛若泣血,几乎难以成言。
“父亲、母亲、还有仆役,无一幸免。我和姐姐侥幸逃脱,一路躲藏,想去省城告状……没想到、没想到前日在城外,还是被他们追上……”
“姐姐为了护我,被他们抓走,我、我被打成了重伤,扔进了河里……”
他泣不成声,紧紧抓住身下的草垫,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整个人犹如雨打风吹般憔悴。
这并非全然伪装。家国患难,自身濒死,同伴失联,种种情绪在此刻都扎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坚持了一路,终于能借助「柳玉」的面具,在全然陌生的人面前好好的哭泣一场。
只见一直神色惶惶的半大小子终究是忍不住痛哭,宋河再是自觉铁石心肠,此时也不免有些同情起来。
“柳公子,节哀。”宋河好心把药碗往他面前推推,“你可知道,「那些人」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
碗中深褐色的药汁,清楚地倒映出宋舵主紧绷的面容。
闫世钰垂着眼,噙着泪,脸上一道清亮泪痕还未干涸,清瘦身躯微微颤抖着,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低垂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着碗中倒影,仔细揣度着对方的神情。
闫世钰摇了摇头,“具体是何人,父亲从不把公事带回家里,也未曾告诉我们。证据……一部分证据已毁,还有一些被姐姐带走。如今姐姐被他们抓走,恐怕证据也……”
闫世钰迎着他的目光,小脸憔悴,声音虽弱,却毫不退缩。
“宋舵主,我知道空口白话,难以取信。父亲留下的信息中,提到了几家参与此事的粮商。”
果然,宋舵主的目光如箭般直射而来。闫世钰吊足了胃口,微微撑起身子,不顾伤口疼痛,努力展示自己的价值。
“永昌、丰泰、广源……你能想到的几个大家都来了!官仓,早已十仓九空。外面的流民饿殍遍地,他们却官商勾结,肆意倒卖百姓的救命粮!”
听到那几个商行的名字,宋舵主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常年在水路奔波,对沿河州府的粮仓情况噩耗各大商号再熟悉不过。永昌号背景复杂,与官府来往密切,他是知道的。
而官仓空虚……联想到近月来湖广日益严峻的灾情和市面上高得反常的粮价,还有帮中兄弟时常提及,夜间某些码头偷偷摸摸有货船转运……
官府的剥削,也没少落在兄弟们头上。他们如此倒行逆施,断了百姓的生路,又何尝不是在断漕帮的根基。
宋舵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突然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第一个带着温度的表情,缓缓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药。
“柳公子,”他微笑,不似之前一般咄咄逼人,“先把药喝了吧。”
闫世钰赌的没错。宋舵主人还真不赖。
左臂的伤势颇重,毒性易解不易除,但好生将养也不会落下大毛病。宋舵主遣郎中每日给他换药,他自然也领了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