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正苦于无法接触外界信息,闻言心中一动,轻轻点头,欣喜答道:“但凭宋舵主安排。”
酒楼位于江陵府闹市街区,同样临江而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宾客盈门,与终日大汗淋漓的码头仿佛是两个世界。还未踏入大堂,丝竹管弦之声和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宋河与酒楼掌柜显然是熟识,轻门熟路,指挥着手下将货物搬去后院。
闫世钰安静地跟在宋河身后,充当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厮。他刻意收敛气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目光悄然扫视着这处喧嚣地点。
货物不多,不到两炷香,货物就已清点完毕。就在宋河与管事寒暄之际,一阵略显耳熟的大笑声,忽而从二楼雅座方向传来。
是他!闫世钰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膛。
他的脚步陡然僵在原地,下意识循声望去,透过雕花的木质栏杆缝隙,恰好能看到二楼临窗雅座内的情景。
但见阿达措穿着一身崭新的西域锦袍,那头显眼的橘红卷发张扬依旧。推杯换盏间,左臂的动作还有些微的不自然,但举起酒杯的动作巧妙地将那一瞬掩饰过去。
他正向一个满面红光、大腹便便的富态男人敬酒,脸上挂着闫世钰从未见过的贪婪笑容,声音洪亮,压抑不住的得意语调。
“胡老板,你就放一百个心!这批货,成色绝对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就差直接按到胡老板脸上。
端起酒杯,一仰脖子一抹嘴,又提起新话题。
“胡老板仗义!不瞒你说,那批货,我家公子……呸!是那姓赵的!他临走前还惦记着卖个高价,简直是痴心妄想。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公子哥儿,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想出来装大爷。本事没有,脾气倒不小。要不是我看在银子的份上,早就不伺候了!”
胡老板显然极为受用,拍着阿达措的肩膀,哈哈大笑。
阿达措低着头,毛绒绒的卷发挡住了脸,闫世钰盯了很久,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又传来,闷闷的,好像隔了很远。
“如今,他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说不定是怕事情办砸了,没脸见人,自己溜回北边去了。”他又笑了起来,抬高声音,“赵公子不在,正好!只要价钱合适,小的就能做主,全部盘给你。保证比市价低两成。只求胡老板日后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提携小的!”
话语间,将赵小公子贬得一文不值,俨然一副背主求荣、见钱眼开的恶仆形象。
那副嘴脸,与昔日那个风趣调笑、数次救他于危难的草原王子,判若两人。
闫世钰站在楼梯下的阴影里,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字。他浑身冰凉,白玉般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在掌心划出几个月牙痕迹,带来尖锐的疼痛。
难怪「赵公子」消失的这么名正言顺。
他明白,他全都明白。阿达措是在演戏,是为了取得胡老板的信任,是为了……在失去自己消息的绝望中,独自扛起调查的重担。
甚至可能,是为了借他人之手,寻找自己。
他看着阿达措在那群豺狼虎豹之间强颜欢笑,听他用那样轻蔑的语气诋毁自己,看他为了取信敌人、故作卑躬屈膝,一想到对方要独自面对那些阴谋诡计,承担着背主的骂名和暗地里的危险...
闫世钰的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掉。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秋波蓝眸里,不知不觉间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汽,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贝齿在本就缺乏血色的唇瓣碾过,留下浅浅的痕迹。他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冲上去,不喊出那名字。
宋河就站在他身侧,将这小子强行逼退的情绪反应尽收眼底。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微微眯起,在闫世钰神情复杂的脸上停顿一瞬,又顺着目光望去,看见雅间内和异邦人谈笑风生的永昌胡家,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稍稍挡住了闫世钰,隔绝了二楼雅间方向可能投来的视线。
闫世钰也意识回神,慌忙垂下头,掩盖住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只从喉间挤出几丝气音。
“没什么,只是伤口……有些疼。”
那边阿达措不知道提到了什么,胡老板拍着桌子大笑。
“好说好说!”胡老板大手一挥,如今酒酣耳热,又被阿达措的一番话冲昏了头脑,“就按你说的价!我再让半成,就当是给兄弟你的见面礼!”
胡老板心满意足地搂着阿达措的肩膀,又许诺了不少好处,又担心偷溜被抓,眼看合作有望,便醉醺醺地先行离开。
阿达措脸上谄媚的笑容在人离开后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独自站在桌边,拿起酒壶又自斟了一杯,百无聊赖地盯着楼下的盆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