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木屑簌簌落下。外面官差的吼叫和火把晃动的光影,在小楼里四面回荡。
“天杀的,被堵死了。”祖桂啐了一口,额角渗出冷汗,大力掰掉凳腿握在手里,眼中凶光毕露,显然准备拼死一搏。
现在去抢马也来不及,几人统共就剩一匹马,一条马腿上绑一个才坐得下。
阿达措几步窜上大厅后方一个被杂物半掩的小窗,那里通往后面的小天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闫世钰反应很快,噔噔噔冲上楼,抱来刚刚换下的脏衣服。
“不能硬拼。”他招呼阿达措过来,手上动作不停,用稻草将衣服填充出人形,“一会儿把这个绑在马上,引开他们。”
马还在低头吃草,背上忽地被绑住一个轻飘飘的东西,紧接着一鞭子抽到屁股上。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撩开蹄子就冲着人群撞去。
官兵们大惊,尖叫着避开,硬是挤开了一条小道,叫那马一路飞奔离去。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到底还是知府读过书的脑子转得快。知府老爷被裹在人群中央,扯着嗓子大喊:“贼兵头,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冲进去拿人!”
又是乌泱泱一片人涌入小楼,探头望去,里面哪里还有要犯的身影。
真正的要犯早就顺着小道溜出进了。这路还是柳惜瑛指的,她胆大心细,寻了几圈,找到一个排污的小道。
柳惜瑛先缩着脖子爬进暗道探探路。洞口狭窄低矮,连她都得弯着腰才能进入。
祖桂、巴图、阿达措,更是一个比一个壮的大高个。闫世钰怕几人卡在中间,留在最后当推手。
阿达措被闫世钰半推半抱塞进暗道,浓厚的水腥气扑面而来,让他几欲作呕。他回头,只见闫世钰正挡在洞口,拿着他的弯刀架住一柄刺来的长枪,火星四溅。
闫世钰边打边扭头,和人对上眼,大惊失色的声音在小道里回荡很远。
“快走啊!不会刚进去就卡住了吧!”
再好的脾气现在都有些绝望了,谁叫这人刚刚胡吃海塞那么多,闫世钰急的想去照着屁股踹几脚。
“想跑!”
燃烧的火把呼呼飞来,眼看就要落入洞口,闫世钰手腕一翻,刀背啪的一下拍在火把杆上,将起打偏,哐当一声落在一旁的菜筐里。
趁此间隙,他身形一矮,敏捷地滑入暗道。他没看见阿达措,想必是已经挤了过去。
落在外面的火把点燃了杂物,外面官差的叫嚷声和脚步声总算不再逼近。
暗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湿滑泥泞。
“跟我走,别停下!”柳惜瑛的声音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闫世钰紧紧跟随着前方那个模糊的声音,弯腰的时候扯到后背的擦伤,阵阵抽痛,余毒未清的手臂也逐渐变得麻木。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手,紧握的刀柄勉强带来一点心安。
暗道并不长,但因地适宜,曲折难行。不过几十息的功夫,前方就传来的潺潺水流声。
出口隐藏在臭水渠旁的乱石里。几人依次钻出,落在最后的闫世钰一脚踏进烂泥里,陷入泥地,脚脖子被冻得一哆嗦。
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人借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渔民聚集的方向走去。
巴图打头,闫世钰和阿达措落在最后,祖桂的酒也醒了大半,脸色灰败地跟着队伍,柳惜瑛默不做声地跟在一旁。阿达措低声嘱咐巴图,叫他关照好祖桂。
没走出多远,一个身影就避开所有人,悄悄靠近闫世钰身边。
闫世钰搓搓被夜风吹得僵硬的面皮,他正盼着呢。柳惜瑛凑近,小声地说:“六殿下,现在您可以看看我的诚意了。”
她从尚且干燥的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件。
“这是我父亲……”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极力恢复平静,“遇害前留下的。是去年秋粮入库时,江陵府几个官仓的实收记录,他只抢下几片残页。您肯定看过后来府衙上报户部的账册,其中差异,一目了然。”
阿达措不识字,闫世钰也懒得避开,迫不及待抖开缠紧的包裹。
月色太暗,他只朦胧扫了一眼。半张残页上记载着某日某仓实收粟米的石数,那日的数据,细细想来,竟与他在户部账册上看到的数据相差千石之巨。
这还仅仅是半页,一日。
这就是湖广灾情的根源。这就是那两百万两雪花银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