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日子快活多了,闫世钰走在田埂上,只觉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板车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颠得祖桂的闷哼声不时响起。他翻起身看向一左一右拉车的闫世钰和阿达措,问道:“我什么时候能下来走啊?”
几人轮流坐车,走走歇歇,快到晌午的时候终于来到乌尔罕安排好的客栈。
客栈位于城外二十里处的一个小镇边缘,背靠一片稀疏的林地,两边是普通的农家院落。原本的人家早就被一笔金银打发了去,如今守在两边的全是乌尔罕手下的骑兵,院落也被改造一番,围墙高筑,内有乾坤。
几个黑面金发的西域人早已接到消息在此接应,见到阿达措,皆是恭敬行礼。
安顿下来后,几人痛痛快快填饱肚子,这首要之事便是救治几人身上的伤和设法联系宋河。
乌尔罕队伍里有医师,巴图也懂些粗浅医术,重新为闫世钰和祖桂清洗包扎了伤口,只是闫世钰手上这毒,医师们一番商议,有些拿不准用药。
闫世钰乖乖坐在椅子上,任由医师诊断。
自打在酒楼遇刺后,他的左臂就一直不大灵便,虽说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但余毒未清,终究是个隐患。
闫世钰卷起袖子,露出之前跳江逃生时被毒刃所伤、如今依旧隐隐肿胀的伤口。“之前一时不察划了道口子,血也止了,治也治了,可这胳膊时常有麻木之感。”
医师凑近,用一把小银刀轻轻刮取了伤口边缘一点凝固的血痂,又是嗅闻,又是端详。闫世钰紧盯着对方变来变去的脸色,不由得紧张问道:“如何?”
医师未答,只把那碎成粉末的血痂递与阿达措,附在耳边轻语几句。
阿达措的脸色也倏地严肃起来。医师抬起头,看向阿达措,又瞅了瞅闫世钰的脸色,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中原官话说道:“公子中的毒是沙漠里的朽玉泪。”
“朽玉泪?”闫世钰蹙眉,他从未听过此物。
“此毒阴险无比,”医师解释道,“多是下在饭食里,像你这样的,初时伤口难愈,伴有麻痹之感,像是血脉不畅,极易被忽略。”
“但毒素会随着血脉慢慢浸入心脉,侵蚀人的神志和行为。中毒者外表看似无恙,只是容颜衰败极慢,内里逐渐僵化,最终……如同沙漠里失去水分的胡杨,外表皮囊或许还能保持生前模样,内里却早已干枯朽坏,动弹不得,意识困于躯壳,如同、如同一具活的木乃伊。”
好恶毒的毒素!医师绘声绘色的描述让在场所有人都遍体生寒。柳惜瑛掐住祖桂,不让自己惊叫出声。祖桂也撑起身子,眉头紧锁。
阿达措面沉如水,不知在思索什么。
闫世钰放下袖子,只问:“这毒能保存多久?如何能千里迢迢地运到江陵?”
医师便答:“毒汁离开树藤后,不过月余就会丧失毒性。”意思是这毒是快马加鞭特意为他准备的。
“他们倒是处心积虑要我的命了。”闫世钰气极反笑,只是不知道是谁费尽心思找来这毒。他倒是迷迷糊糊地有个猜测,说出来只怕是庸人自扰了。
众人议论纷纷,谈论着「容颜不老」「活木乃伊」,真真是骇人听闻。阿达措忽地心念一动,想起一则在沙漠里流传数年的传说。
小时候,他便听左右在说,聊起草原上的爱恨情仇,多是杀人越货、夺妻杀子的故事。其中一则好似危言耸听,只道是部落相争只为夺取佳人,谁知刀剑无眼,也许是佳人也心存死志,竟是一头直撞在刀刃上,几番抢救,最终也落得个缠绵病榻。
阿达措刚刚记起的就是传说后半截。后来,不知是谁上供了这「朽玉泪」,可汗大悦,高高兴兴地用在爱人身上。如今王朝更迭,佳人已逝,只余下流传数年的艳尸传说。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抓住医师的胳膊,声音止不住地颤抖:“解药呢?”
医师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连忙答道:“这我也只在故事里听过,此毒罕见,解药也极难配制,中原的药材恐怕难以根除,唯有、唯有回到草原,找到传说中的「龙血」,配合雪水煎服,才能彻底拔除此毒。”
阿达措松开医师,面色灰白。那医师又大喘气道:“这「龙血」也并非真龙之血,书上说是一种古藤分泌的红色树汁,能解百毒,就是没说上哪儿去找。”
且不说找不找得到,这药材雪水都在万里之外的西域。阿达措的心沉了下来,如今小王子身负皇命,湖广之事未了,自然不能离开。若是他一人去寻药,又怕带着药回来,却发现小王子早就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了。
阿达措指指那条略显青白的胳膊,对医师道:“先想办法压制毒性,延缓发作。”
医师立马点头:“这个可以,这毒本也要年把才会慢慢渗入。我用金针逼毒,再辅以一些解毒散,还能延缓一二,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扎针的过程痛苦非凡,黑色的毒血顺着金针缓缓渗出,闫世钰额头嘴唇咬的发白,看着众人长吁短叹的模样,有心开口缓和气氛。
既然这毒也不是全然没有解法,如今联系宋河,才是摆在眼前的一大难题。漕帮总舵被围,宋河自身难保,陈老四忠心不足,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晓地联系上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