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将这水榭掀翻。

周文远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如水，藏在袖子里的手早已捏得咯咯响，只冷眼旁观。平时这些人，仗着背后有撑腰，又天高皇帝远，不要脑袋大谈特谈地多得很，几派争相壮势。

聂星阔看向闫世钰，眼神带着询问，还不上场，小心他们打起来。

闫世钰依旧气定神闲，慢悠悠挑着鱼刺，又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透白的液体。

几人面红耳赤，就要站起身时，瓷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几方早已暗暗注意着这边，这声音不大，大家却默契地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只见青年唇角微勾，一抹神情似笑非笑，笑盈盈的蓝眸扫过在场众人。

“我前些日子在江陵，倒是偶然听得几句醉话，说什么……永昌号送往京城的货，是走得三王爷门下，新上任的刘参政的路子。”

马上有人嗤笑一声，“得了吧，那蠢货油盐不进，要是他能拜入三王爷门下，那咱们啊，就都是天子门生。”

得到几方的亲口证明，闫世钰这才心中有数。

他虚心请教：“没有后台他可不好为官。就说那城外流民，安置起来就很是棘手，给粮则惰，不给则乱，轻重难以拿捏。”

“如今聂将军坐镇，处理灾后事宜，千头万绪，各位若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我等也好尽力配合。”

先前叫板的孙通判被勾了兴趣，“公子对流民安置颇有心得啊。钦差初来乍到，难免被些琐事缠身。公子若想体察民情，下官倒是可以安排人手，陪同公子四处转转。”

闫世钰摆手：“来的路上，我也见了不少，他们之间，对官府都颇有怨言。”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孙通判还以为这人也是江陵那边的同僚派来的，没想到是个二愣子。

干笑两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满心不屑道：“灾民人数众多，良莠不齐，多是些刁滑之徒，趁机散布留言，煽动闹事。”

闫世钰点头，好似听懂了话外之音，却又追上一句：“也是，基层吏员，人数众多，难免有一二害群之马。聂将军也该严查此事。”

这一次，不仅是孙通判，连周文远和三皇子派一众人的脸色都变了。这话第一次听是惊讶，第二次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敲打了。

聂星阔生怕自家表弟招人记恨，有心打个圆场，可惜说话分量不够，站起来主持了一下大局，也没人理会他。还是知府周文远站起身，这才止住下面的议论。

干瘪瘦小的老头声音温和，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殿下久居京城，深知大局为重。执着与最差那些许款项疏漏，只怕是会动摇灾后重建之根本，寒了前方辛苦做事的官员的心。”

一顶「不顾大局」的帽子，轻飘飘地就递过来。这些人直接将查案和稳定大局对立起来，上纲上线，最后上一道折子。

都说了不能够选在饭桌上谈事儿，这番话搅得闫世钰胃口全无，心道，且看我激他一下。

剔好刺的鱼肉放入碟中，闫世钰把碟筷递给身后的阿达措，这才抬眼看向周文远，脸上依旧挂着笑。

“周大人言重了。今晚不过是大家小聚，又不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只是闲聊时见灾后民生多艰，心中感慨。

说起来，洪灾过后，这堤坝修缮乃是重中之重，不知如今进度如何？能否地域今年夏季汛期？”

话题被推向了最不想被提起的中心，见这人伶牙俐齿，几句话就避开陷阱，众人或多或少有些眼神闪躲。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何来历，若是得罪了，上下都讨不到好果子吃。

周文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捋须从容道：“殿下放心。堤坝修缮本就是下官职责所在，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瞒公子，去岁水患凶猛，多处堤坝损毁严重，修复工程浩大，时间紧迫，物料也有些紧缺。但下官和同僚不敢有丝毫懈怠，已征调民夫，日夜赶工，加工所有险工险段，必包黄州境内安然度过汛期。”

就连端着盘子埋头吃鱼的阿达措都不由得抬头高看他一眼，闫世钰在心底咀嚼这几句话的分量，周大人将困难摆在明处，将功劳归功集体，要不说这人怎么能压得住下面这帮不安分的人呢。

“那便好。”闫世钰笑了，那笑容如沐春风，却叫周文远莫名眉头一跳。

“说来也巧，我来时路上，遇见一位在江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老船工，他与我说起这修堤的学问，倒是让我涨了见识。

那个老河工说，他修了一辈子堤，见过用料扎实的，也见过偷工减料的，却从未见过有人能用那么多沙土充当三合土，还硬说这堤坝坚固无比的。周大人，您说呢，稀奇不稀奇？”

丝竹管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乐师舞姬们愣在原地，呼啦啦跪了一地，都偷偷去瞄席间大人物的脸色。

周文远像是被抽了一记耳光，一直握在手里的酒杯也砸了下来，只客气反问：“堤坝用料，工部拿了章程规制，府衙也有专人监理。何故听信一介草民胡言乱语，污蔑朝廷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