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星阔最先察觉到这些留言,气得当即就要抓人,
“表哥,让他们说。”闫世钰正在院中练字,一袭素青常服,袖口挽到肘间,笔下龙蛇奔走,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流言止于智者。”
“可那些污言秽语……”
闫世钰头也不抬,“你仔细听听,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聂星阔一愣。
“他们说我在江陵假扮商人,这是真的。说我在码头和人厮混结交,漕帮失火,这也是真的。说我和西域人合作,这还是真的。”
闫世钰搁下笔,“周文远很聪明,他没有编造谎言,只是把真相换个角度说出来,但他忘了一件事。”
“百姓或许会听信留言,但朝中的大人们不会。我微服私访、深入民间,在父皇和那些清流大臣严重,反而是值得褒奖的政绩。”
急着澄清,反倒落了下乘。
话虽如此,流言却是愈演愈烈。
闫世钰还是照常带阿达措时不时上街逛逛。百姓叽叽喳喳的声音旋绕耳边,他俩就找了个包厢喝茶,假模假样地找店小二要来棋盘对弈。
阿达措只玩过草原上的军棋,不过学了两天后,下的也有模有样的。闫世钰一边瞧他抓耳挠腮,暗自发笑,一边悄悄给他喂几子。
流言发酵数日后,周文远终于亲自出手了。
这日清晨,黄州府衙刚推开大门,数十个士绅代表就涌了上来,联名上书,恳请周知府为民做主。
他们的诉求很简单:六皇子闫世钰在湖广期间,屡屡干涉地方政务,扰乱市场秩序,更是与身份不明的西域人来往密切,恐有通敌之嫌。为保湖广安宁,恳请朝廷召回六皇子。
这是什么意思?聂星阔气得脸色铁青,强忍着怒气看着周文远亲自当众接下联名书。
许多赶早集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到茶楼的时候,闫世钰又被阿达措拉着下棋。
阿达措学会下棋后,忽然上了瘾,三天两头地就拉着闫世钰下棋。
他的棋,从第一步就开始攻城,酷爱弃子攻杀,势头凶猛,一上来就大开大合地进攻,被连吃几子也浑不在意。
可往往在闫世钰手下走不过十步。
闫世钰有时候也理解不了这种越挫越勇的劲头。
“将军!”阿达措移动棋子,又一次弃马强攻,抬眼看他,满心得意道:“你的知府大人动手了。”
闫世钰盯着棋盘,半晌才略显惊奇说:“这步棋走的妙。用民意来压皇权,既能避开直接对抗钦差的风险,又能逼我离开黄州。”还能借机驱逐阿达措。
一旁蛰伏许久的车冲了过来,化解了将军的危机。
“但他忘了一点。民意可不是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这一步又把阿达措逼到了悬崖,他把刚抓在手里的棋又放回原位,思索着。“你想怎么做?”
闫世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乌尔罕那边有消息了吗?”
阿达措点头,“已经到了黄州城外,按你的吩咐,伪装成商队驻扎。柳姑娘很安全。”
不玩了,怎么走都是自己赢。闫世钰站起身,冲外面吩咐道:“备马,我要出城。”
“现在?周文远的人可就都在外头盯着。”
阿达措再不情愿也站起身,心里还惦记着没下完的棋局,心不在焉地抓起斗篷披在闫世钰肩头。
斗篷上有一圈软软的狐狸毛,闫世钰抽抽系绳将自己裹得更紧,半张脸都淹没在雪白毛发里,只看得见一双弯弯眉眼。
“就是要让他们盯着,扣上了「关心民生疾苦」的帽子,我们才好行动。”
他只带阿达措一人,骑马出了城门。城门口守卫的目光追随着那两道跑马的身影,一直消失在官道尽头。
城西二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十余顶帐篷错落有致。
草地上早已冒出点点绿芽,骆驼和马匹们在围栏内悠闲地吃着草,几个腰间别着弯刀的汉子正在整理货物。
乌尔罕一听见远处马蹄嘚嘚声就大步迎了上来,官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生硬:“赵公子,哈哈,现在该叫你殿下了!”
“还是叫公子吧。”闫世钰跳下马,被这咋咋呼呼惊得差点崴了脚。他把缰绳抛给候立一旁的西域侍卫,问:“柳姑娘呢?”
帐篷帘子掀开,里面的人闻声走了出来。柳惜瑛换上了一身西域女子的衣裙,头发编成数十股细辫,额前垂着珊瑚银饰。怕人认出来,脸上还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殿下。”
闫世钰冲她点点头,瞧她精神头好了不少,还是关心道:“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柳惜瑛笑了一下,隔着面纱有些看不真切。“商队大家都很照顾我,只是……我听说城内最近有一些关于殿下传闻,我们离开江陵时,那边也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