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闫世钰并不意外，略一思索就想通了其中关节，但还是有些惊讶，“周文远的手伸的可真长。柳姑娘，如果我现在让你公开指认胡家，你愿意吗？”

那双沉静的眼睛陡然亮起，“只要能为我柳家报酬，我柳惜瑛万死不辞。”

“没有那么严重。”闫世钰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扬起嘴角，“胡家的背后还有个靠山没挖出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让你冒险。”

阿达措撩开帘子，几人钻进主帐。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矮几上煮着奶茶，铜壶嘴蒸腾出带着浓郁奶香的白气。

几人刚盘腿坐下，闫世钰就开门见山地说：“乌尔罕头领，有件事需要你以商队的名义去做。”

“殿下请说。”

“第一，开仓放粮，把之前做生意收的粮食全部出手，不够放就大张旗鼓找城中大户收，差的钱我一并补给你。就说是商队感念大越百姓疾苦，自愿捐献存粮。”

周文远不是说他扰乱市场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救民于水火。

乌尔罕眼中精光一闪，这是要收买人心。“第二呢？”

“第二，放粮的时候要一并放出一些消息，关于永昌号在江陵如何哄抬粮价、如何和官府勾结、如何逼死官员一家。内容一会儿我让祖桂写给你。”

乌尔罕看向柳惜瑛，后者用力点头。

闫世钰道：“只需要放出风声，好叫百姓知道他们敬重的周知府与这样的奸商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阿达措忽然转念一想，小王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周文远想用舆论逼走小王子，小王子也用舆论回敬他。看看到底是皇子结交西域人的流言厉害，还是知府勾结奸商害民的真相更诛心。

眉头一下又舒展开，阿达措抚掌大笑，“好！这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看来还是周文远棋差一着。”

这人真是下棋下疯魔了，连成语都学到了。闫世钰把他推离桌边，打发他去取笔墨，又扭头看向柳惜瑛，“柳姑娘，着第三件事需要你来做，帮我给周文远写一封信”

柳惜瑛愣住了，乌尔罕眉头紧锁，只有阿达措又露出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就以柳司仓之女的身份写。”闫世钰边思索边说，“告诉他，你手上掌握着胡家和湖广总督贪墨的铁证，愿意和他合作一起扳倒胡家。前提是，他要保证你的安全，并替你柳家平反。”

周文远一定会怀疑，但也一定会动心。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手中的证据。如果柳惜瑛主动找他合作，他就有了转圜的余地，甚至反过来压制他。

只要他走到台前，就会留下破绽。

柳惜瑛也会过意来，这是要拿她当诱饵。

闫世钰坦然承认，保证道：“乌尔罕的人会全程保护你，阿达措也会在暗中策应。”

女人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她走到案前，铺纸研磨，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终究随着墨滴一齐落了下去。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字一句，都是血泪。

帐篷外，夕阳西下，天边一道血色晚霞。，巍峨的城墙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片巨大的血色帷幕轻轻将巨兽笼罩其中。

闫世钰走出帐外，阿达措一如既往跟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营地边缘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山谷。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点燃，十几堆火丛莹莹点点跳跃着橘红的光。西域汉子们围着火堆坐成圈，有人拨弄着琴弦，苍凉的调子随风飘来。

“阿达措？”

“嗯？”

“你说这世道，是不是好人难做，坏人好活？”

阿达措站在他身侧，红发在夕阳下被撒上一层橙黄的光辉。

“我不知道什么好人坏人。”他答。“我只知道草原上的狼猎捕羊群，是为了生存。人杀人，却往往是为了更复杂的东西。”

“权利、金钱、仇恨。”闫世钰苦笑，“是啊，太复杂。”

他想起大哥，那个温润如玉却英年早逝的前太子。想起太子二哥，那个对他既宠爱又防备的兄长。想起父皇，那个高高在上却永远自诩孤家寡人的帝王，

还有周文远，那个贪墨腐败却又守护一方的知府。

这个世界，不是他想象中的非黑即白。

但总得有人去分隔是非对错。闫世钰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否则，他们的公道，谁来给。”

阿达措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按在刀柄上。

这是他表达支持的方式。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丝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交缠地躺在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