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周文远收到了那封信。
送信的是个小乞丐,他把信往衙门口一扔,转身就跑。等衙役追出去时,小乞儿早已不见踪影。
今日知府告了病假,闭不见客。周文远在书房中反复读着那封信,来回踱步。每读一遍,额角的冷汗就多一层。
纸是最常见的草纸,墨是廉价的精烟墨,字迹工整娟秀。
内容很短,他扫过第一眼就看完了。柳家居然还有一个活口,这件事着实在他意料之外。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小段账目,和他在上报户部的公文里看到的数字相差千石。
这是真的。他闭眼都能背出那些数字,因为就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也放着一份几乎相同的账册。
“柳惜瑛……”他喃喃自语,“她居然真的在黄州。”
和柳惜瑛合作?与虎谋皮。但若能掌握她,他就能反过来要挟胡家,再往上搏一搏。
更重要的是,若是能挑的柳惜瑛和闫世钰离心,这些证据就能用来和那小子谈一笔交易。
你放过我,我就帮你扳倒太子,送你上去。
周文远停下脚步,唤来心腹:“师爷,你去查查黄州城最近有没有来商队。”
钱师爷小心思多,他又不放心地补上一句,“只需打探位置,不要打草惊蛇。”
钱师爷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捏捏肩,又苦哈哈地领命而去。
周文远坐回案前,展开两张信纸。
第一封给湖广总督胡堂庸。信中隐晦地提到,黄州近来不太平,有宵小之徒妄图诬陷忠良,烦请总督大人多加留意。
第二封是送去湖广,点名交到胡夫人手上。这封写的就直白的多。他知道胡夫人在闫世钰身上折了不少人,一个充当玩物的皇子,出了什么意外三皇子都会替他们遮掩过去。
天罗地网,不怕鱼儿不上钩。
城外,闫世钰他们也等着大鱼。他们约在夜半相见,乌尔罕带着商队早早埋灶做饭,养精蓄锐。
柳惜瑛靠着墙,藏在腰后的弯刀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硌得格外不舒服,却给她心中带来一丝安定。如果当时,她手上也有一把刀……
账外传来沙沙脚步声,闫世钰正掀帘子进来,瞧见她板着一张脸,正襟危坐。
一见到他,柳惜瑛站起身,声音有些发紧,“殿下,周文远真的会来吗?”
“他没有选择。我那日能当众揭他的底,明日就能将证据送到御前。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在我的前面掌控局面,但也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我猜,胡夫人派的人此刻已经在路上了。”
柳惜瑛呼吸一滞。
“莫怕。”闫世钰温声安抚,“乌尔罕的人会在营地周围布防,阿达措和巴图会藏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而我……”
他笑了笑,指了指外面,“我会在附近的山坡上,看着这一切。”
不管他说什么,柳惜瑛都重重点头,面纱随着微微晃动。
闫世钰看着她,心中叹了口气,忽然问:“柳惜瑛,事成之后,你想过以后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回答却不假思索。
“家破人亡,哪还敢想以后?能为家人报仇,我便心满意足。”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漠然。
自打那一夜后,她便成了自己生活的旁观者,看着自己终日碌碌无为,被杀人凶手哄得团团转。迟迟无法报仇,她心中却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不。”少年人坚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该想想。等这一切结束,你可以离开湖广,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
柳惜瑛眼眶一热,解下面纱放到一边,别过脸去,良久才低声应道:“多谢殿下。”
剩下也没什么好交代的,闫世钰转身出帐。阿达措正靠在拴马桩上,见他出来,挑了挑眉,“都说完了?”
“她全都知晓。”闫世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走吧,去山坡侯着。”
两骑马蹄声嘚嘚,穿过营地,朝着那晚他们相伴的高坡行去。身影沐浴在月光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两只相依的鸟。
到了坡顶,视野豁然开朗,整个营地尽收眼底。
这种事情见不得光,双方都带不了多少人。无论定在哪里,周文远都会起疑,索性就定在营地见面,让人光明正大地埋伏起来。
阿达措观察着营地几处火光,伙计们围成圈烤火,全副武装。“你觉得周文远会带多少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