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毫无征兆,毫无理由。
眼泪滚出眼眶,顺着面颊往下淌,烫的像融化的铁水,刻下一条清晰的水痕。
他想忍住,可越忍眼泪流的越凶,最后干脆不忍了,任由它们肆意流淌。
阿达措慌了,手足无措:“你、你别哭啊,我……”
抬抬手想擦掉小王子脸上的泪,可手指刚碰到那湿漉漉的脸颊,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只笨拙地掏出一方帕子,塞到闫世钰手里。
闫世钰接过帕子,弯弯嘴角,捂住脸。粗布帕子擦过血气上涌的脸颊,沙沙的痛。他就那么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阿达措牵来两匹马,守在旁边,看着这个从来都挺直脊梁的小王子,此刻哭得像个小孩子,心尖弥漫的酸涩流淌一地,几乎想把人一把搂进怀里。
许久,小王子才放下帕子,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那双蓝眸却亮的惊人,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阿达措?”
“嗯?”
“谢谢你。”闫世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你相信我。”
阿达措别过脸,耳根泛红:“不用……”
闫世钰攥着那方粗布帕子,翻身上马,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依旧饱满。阿达措紧随其后,驱马与他并辔。二人边走边聊,回到黄州城内时,正好赶上早集。
聂星阔一晚上都镇守后方,天未亮就听到周文远被软禁的消息,急忙迎了过来。闫世钰和聂星阔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底下街巷渐渐聚起的人流。
施粥的棚子已经搭起,钱师爷正指挥着几个小吏维持秩序,头上还顶着昨夜磕头磕出来的淤青,如今办事是格外卖力。
聂星阔道:“师爷那边动作很快,已经发了告示。早上也召集了所有官吏,我按你的吩咐训了话,敲打了一番。登记造册的事情,也已经安排下去。”
还有条消息,他有些犹豫:“昨夜尸体很多都是异邦人,乌尔罕他们认不出来是哪一支的。还有这个,”聂星阔递过一块碎了一角的「钰」字玉佩,那是皇子们用来身份的象征,“估计是被马蹄踏碎了,回京了让人给你重做一个。”
闫世钰接过一看,确实是宫里出的,但他的玉佩还好好的贴身塞在胸前。他不动声色把碎玉收进怀中。
闫世钰颔首:“盯紧点,别让他耍花样。他一家老小的命捏在我们手里,暂时不敢乱来,但狗急跳墙这事儿谁也算不准,别给他机会向京城报信。”
真正狗急跳墙的倒不是钱师爷。他怕的是三哥。胡家倒了,三哥在湖广的财路和兵甲来源断了一大截,绝不会善罢甘休。
二人又商议了一阵细节,聂星阔才起身离去。闫世钰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小钰,”阿达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和几样小菜,“喝点东西,从昨晚到现在你都没怎么吃。”
闻到米粥清甜的香味,这才觉出饿来。闫世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粥水下肚,冰冷的手脚才有了一丝暖意。
粥熬得稠,看来师爷是真尽了力。
他含糊问:“周文远呢?”
“在衙门后院厢房,巴图看着。”阿达措走到窗边也探头望,“老头断了两根肋骨,动也不能动。安静得很,不吵不闹,就是盯着房梁发呆。”
闫世钰轻轻吹着热粥:“他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
阿达措侧目:“想自己这一生究竟值不值?”
“想他那一身伤疤。”闫世钰垂下眼,抿了一口,“刀伤、箭伤、烫伤,每一道他都记得。这样的人,怎么会甘心只做个贪官。”
窗外传来几声吆喝,是钱师爷正在训斥一个手脚不麻利的小吏。那师爷昨夜还在涕泪横流,今晨便已拿出十二分精神,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戴罪立功机会从指缝溜走。
二人默默无言看了一会儿,闫世钰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窗台上,一抹嘴角:“走吧,该去见见咱们知府大人了。”
厢房的门虚掩着,巴图守在门外,见两人来,抚胸行礼。
推门进去时,周文远正坐在塌边,衣衫凌乱,还是穿着昨晚那套被他自己扯的大开的长衫,露出一身疤痕交错的皮肉。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花白的头发散在额前,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灰。
“殿下。”周文远只说,“臣但求一死。”
闫世钰没应声,找了张干净板凳左下,阿达措站在他身侧,手搭在刀柄上。这动作已成习惯,无论周文远看起来多么无害。
阿达措眯起眼,替人问道:“为什么?”
“太子需要臣死,三皇子需要臣死,胡家需要臣死。”周文远喃喃,说起话来毫无逻辑,“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都需要臣这个「主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