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脸色发白。

周文远嘶声呐喊：“殿下以为老夫愿意做这些？老夫不愿意！可老夫不做，黄州早就成了人间炼狱！”

他一步步逼近闫世钰，眼中血丝密布，分外可怖：“殿下在京城，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礼智信。可老夫在黄州，面对的是易子而食的百姓，是滔天的洪水，是止不住的瘟疫！你告诉我，仁义能当饭吃吗？礼智能挡住洪水吗？”

阿达措身形一动，已然挡在闫世钰面前。

周文远脚步顿住，看着阿达措护犊般的姿态，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沁出点点泪花。钱师爷早被他这一幅状若疯癫的样子吓傻了，这下扶也不敢扶，软手软脚地爬到一边。

没有旁人的阻碍，周文远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膛。

那胸膛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疤。刀伤、箭伤，还有一道几乎占据半边身子的狰狞烫伤。

“这道，”他指着那道烫伤，“是去抢粮时被开水泼的。这里，是镇压暴民时被乱刀砍的。这里，是追捕水匪时中的暗箭。”

他一处处指过去，每指一处，声音就抬高一分，“老夫着身上，哪一处不是为黄州百姓留下的？老夫贪了，老夫认，可老夫也救了三十万人！老夫不求功过相抵，但求问心无愧。殿下告诉我，这笔账，该怎么算？”

语气是问句，但周文远步步紧逼，根本不给闫世钰反驳的机会。

“殿下根本没想过。”周文远强行替他答了，“老夫今日说这些，不是求殿下饶命。老夫只是想让殿下明白，治国不是做文章，不是非对即错。很多时候，你只能在两堆烂泥里，选一堆稍微干净的。”

话音未落，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了下去。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佝偻的脊背上，他身后不远处的钱师爷抹抹眼泪，只觉得这一跪格外悲壮。

闫世钰推开阿达措的手，一步步走到周文远面前。他俯视着周文远，眼中的嫌恶从未消散。

“你说治国不是做文章。这话没错。但有一点你说错了。在烂泥里做选择，那不是治国，那是苟且。”

他蹲下身，与周文远平视：“今日你贪二十万修堤，明日就有人贪五十万修路，后日就有人贪一百万修宫殿。今日你说为了百姓不得不贪，明日他们就说为了朝廷不得不贪。周大人，这个世道，就是被你们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扰乱的！”

周文远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辩驳，一记窝心脚就冲着胸口袭来。

这一脚用了十分的力气。

周文远闷哼都没能闷哼出声，整个人向后栽倒，重重砸在凹凸不平的石地上，脊背磕出咔咔的脆响。老头痛得一下捂着胸口蜷缩起来，花白的头发散乱额前，像一团被随手扔掉的抹布。

钱师爷尖叫一声扑过来：“大人！大人！”

阿达措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闫世钰如此暴烈，那一脚踢的很重，早已积蓄了许久的愤怒。

他以为闫世钰会杀了那人。

闫世钰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脸色比挨了一脚的人还要苍白。愤怒、嫌恶、惊惧，一切都烟消云散，那双蓝眸里只剩下一股无力的悲哀。

“仁义不能当饭吃，这话也是对的。”

“但贪腐也不能。”他掰起周文远的脸，强迫那张痛苦扭曲的脸直视自己，“那些百姓，本就可以不用死，不用逃。你身上的伤是位百姓留的，我信。可你胸中的那颗贪心，是为谁长的？”

知府大人答不出一句话，蜷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沫，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闫世钰拍拍手，毫不留情又将人扔回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来替你答吧，知府大人。你只是一时糊涂，对吗？ ”

钱师爷跪在一旁，涕泪横流，想扶又不敢扶，只能不住地磕头求饶：“对，对！大人他、他只是一时糊涂！殿下饶命，饶命啊！”

闫世钰像是这会儿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人存在，又笑了，语气和蔼道：“钱师爷，你跟着周大人这么多年，他贪的每一笔银子，经手的每一笔账，你恐怕都清清楚楚吧。”

钱师爷浑身一颤，一头磕下去，再也不敢起身了。

营地里的火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在垂死挣扎。阿达措和巴图、乌尔罕匆匆交换了一下信息，这片营地只是障眼法，乌尔罕带着人又匆匆离开去整理货物。

“殿下，”阿达措低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

闫世钰摆摆手，冲地上喊道：“钱师爷。”

师爷一个激灵，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小、小人在！”

“我给你两条路。”这就是要给一条活路的意思了，这声音落在师爷耳朵里简直是天籁之音，“第一条，我现在就把你和周文远绑了，押回府衙，以贪墨修堤款、谋杀证人的罪名，三堂会审——你知道后果。”

知道知道。钱师爷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只盼着第二条出路。

“第二条，”闫世钰故意顿了顿，“你配合我，稳住黄州。周文远病重，无法处理公务，由你暂代知府之职。”

他蹲下身，与钱师爷惊恐的眼睛平视：“等黄州局势稳定，堤坝重修完毕，灾民安置妥当，我可以考虑对你从轻发落。至少，能保住你一家老小的性命。”

钱师爷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顿时红肿一片：“小人、小人愿意为殿下效死！”

闫世钰懒得理会这些糟心玩意，只对阿达措嘱咐两句：“别让他死了，他还有用。”

「他」自然指的是周文远。老头已经昏死过去，嘴角的血沫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阿达措点点头，一手拎起瘫软的钱师爷，一手去扶周文远。一声口哨，巴图匆匆领命而来，抚胸行礼。

周文远被甩到巴图的马上，阿达措吩咐：“找个嘴严的大夫，就说知府大人急病发作，需要静养。没有王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家眷。”

巴图老实点头，用斗篷把摊在马背上的人捆严实，拨马便走。

钱师爷反应很快，几乎是凭着本能一下扑到闫世钰脚边。闫世钰低头一看，他立马拍拍胸脯，保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