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安排!一会儿回去就发告示,说咱们周大人操劳过度。明早我就召集所有官吏,殿下尽管训!”
闫世钰终于忍不住正眼瞧他,补充一句:“明日叫小吏按户施粥,登记造册。若有人克扣,立斩不赦。”
“记住,你一家老小的性命,握在你自己手里。”他挥挥手,“去吧。”
钱师爷又郑重地磕了个头,连滚带爬下山去了。几人在坡上观察了一会儿,那背影狼狈不堪,在夜色中跌跌撞撞,很快消失在城门的方向。
天边泛起一丝青白,伙计们扯着啃食草根的骆驼和马慢慢下坡。
阿达措犹豫了一瞬,忽然伸手,握住了闫世钰的手。
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你在害怕?”
闫世钰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点头。
“怕什么?”
他开始有些痛恨阿达措的敏锐,却坦白:“怕我走得太远,回不了头。怕我查到最后,发现牵扯进来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怕我……真的要和自己的兄长兵刀相见。”
“那就别回头。”相握的手紧了紧,“一直往前走,走到你该去的地方,不择手段。”
闫世钰扭过头,看着他,颇为惊奇。
“天未亮的时候你还觉得我心机深沉,太阳出来了就开始为我开脱。”
阿达措难得语塞了一下,一向张扬的眸子里盛满了窘迫。
“不是开脱。我只是在告诉你,连草原上的狼都会拼了命的维护自己的家庭,我当然会维护你。”
这人又在说胡话了。闫世钰摇摇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得已。
周文远几次三番用黄州百姓压他,逼迫他,方才还问他该不该杀自己。
该杀,他心底其实一直有答案。正因为想过百姓,才更不能饶了周文远。
因为饶了周文远,就是对那些饿死的百姓不公,对柳主簿那样被灭门的忠良不公,对着天下千万万还在烂泥里挣扎的人不公。
是周文远这样的伪君子,让他们相信在烂泥里打滚是唯一的活路。
“可是我怕,”闫世钰的声音在风里发飘,满腹的恐慌随着风倾泻出来,“我怕周文远说的是对的,我怕……我怕我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阿达措斩钉截铁:“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闫世钰眼中满是血丝和迷茫,“万一我是呢?万一我所谓的坚持,所谓的公道,真的只是不懂世事的幼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万一那些因我而死的百姓,他们的血会溅在我手上,一辈子都洗不掉呢?”
阿达措静静看着他,等他喊完了,才缓缓开口:“那就让血溅在我手上。”
闫世钰怔住。
“你的手是用来握笔的,是用来制定公道的。”阿达措握紧他的手,不由分说与他十指相扣,“我的手才是用来握刀的,是用来沾血的。如果要死人,让我去动手。如果要下地狱,让我先探路。”
“你只管往前走。”
闫世钰呆呆看着他,没由来鼻头一酸。
“为什么?”他哑声问,“你为什么……”
话到嘴边,闫世钰又磕巴了一下,他看向阿达措,对方也正专注地看着他。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阿达措的脸也被破晓的晨光照得红红的,像引诱着路人的艳丽蛇果。他别过脸,声音轻得格外不好意思:“你是第一个,第一个不把我当蛮夷,不把我当玩物的人。”
“在宫里,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要么是看怪物,要么是看稀奇。只有你,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人。”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转头看向闫世钰。
“父汗给我取名「终将升起的烈日」,可真正见到你之后,我才知道日光普照大地的意义。”
烈日……闫世钰呆呆呢喃着。
阿达措羞赧:“我从小就笨手笨脚。父汗想,晚飞的雄鹰总比不飞好。”
“你呢?”阿达措反问。
我?
闫世钰的声音低不可闻,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些难以启齿。
他不知道这个姓名的含义,也不了解取名时父皇究竟怀着怎样的期许。他只说:
“我继承了我大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