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师爷喉结滚动：“六、六十万两。”

“那四十万呢？”

“户部扣十万，工部扣八万，漕运司抽五万，湖广总督衙门统筹费七万，还有十万......”钱师爷的声音越来越低，“进了东宫属官们的腰包。”

闫世钰合上账册：“这些，周文远都清楚？”

“清楚。每一笔过手，大人都要记账。”钱师爷从账册堆里摸出一个更薄的，双手奉上，“这是大人自己记的私账，谁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办的，要办什么事儿，都在这儿。”

册子只有巴掌大小，牛皮封面，边角磨的发亮。闫世钰翻开，里面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他看了几页，实在荒谬：“连太子门人纳妾，他随礼二百两都记着。周文远，还真是个人才。”

扑通一声，钱师爷又趴在地上了：“殿下明鉴！大人他、他也是不得已！上下都要打点，不打点这官做不下去，事更办……”

“起来。”闫世钰打断他，“我没说要追究这个。”

钱师爷愣愣地抬起头。

“我要你办一件事。”闫世钰竖起一根手指，“放出风声，就说六皇子在黄州查到了永昌号走私军械的铁证，不日将押解人犯、账册回京。”

钱师爷脸色一白，这是要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但闫世钰就是要赌。“照办就是，记住，你一家老小的命，和你现在坐的这个位子，都取决于你怎么办事。”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钱师爷重重磕头，不敢再多问，抱着账册退了出去。

一旁阿达措不知抓着笔在画些什么，见人走了，立马扔下已经秃噜毛的毛笔，溜溜达达走到闫世钰身后。

手指按上闫世钰的太阳穴，那人偏头挡了一下，还是不习惯如此亲密。

手指轻轻揉压，力道适中，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皮肉，有些粗粝的温柔。

闫世钰闭上眼，任由他按着，忍不住吭吭笑出声。

阿达措探身看他，长发滑落，软软垂在闫世钰肩头。“怎么？弄痒你了？”

“不是。”闫世钰笑成了月牙，“只是突然想到如果我又去逼问周文远，那个老头会如何作答。”

阿达措很轻地哼了一声，他了解周文远这样的人，压着嗓子模仿那股半死不活的气音。

“还能说什么。总不过是……粮是罪臣调的，条子是罪臣批的，银子也进了罪臣的口袋，殿下按律处置就是……咳咳！”

小王子被他这幅样子彻底逗乐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你也看懂了他。”

复又感慨道：“周文远虽然贪财，但他不蠢。私卖官粮给西域部落，这是通敌，要诛九族。他就算再贪，也不会拿全家性命开玩笑。”

阿达措接话：“除非有人许了他更重要的东西。”

是三哥。他们俩都心知肚明。闫世钰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这些事没必要和他说的太清楚。

耳边似乎又响起周文远破风箱般的嗓音：“去年腊月，三皇子的人找到罪臣，说太子要抛弃胡家。一旦胡家倒了，湖广官场就要大清洗。罪臣这些年在黄州做的事，足够罪臣死十次了。”

“他们给罪臣两条路。一，等死。二，为他们办事。调粮，通消息，牵制太子党的注意力。”现在看来，周文远选了第二条。

“如果今年汛期，新堤还没修好……”周文远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他做不到。周文远是贪，是坏，但让三十万人再去死一次，他做不到。

闫世钰不知详情，他在京城的眼线很少，只听说京城那边，太子和三哥正斗得不可开交。这里一乱，太子后方必然不稳。

况且，周文远还给他透了底：“……三皇子似乎在联络西域各部，许诺若是他上位，就开放边市，降低税赋，甚至可以割让北境三州。”

闫世钰震惊，这是叛国。但老头只惨笑，这天下，是他们闫家的私产。

这话噎得他当时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如今想起，也不自觉咬紧牙关，面色铁青。

揉着额角的指腹，柔柔地扫过眉心。

阿达措语气哀怨：“你又想的出神。”

闫世钰捉过他的手，不用心地在他掌心轻啄几下，安抚道：“不是冲你。”

人学坏真是一出溜，还反过来逗弄自己。阿达措又哼了一声，带着他的画走了。

只是一道目光盯着他的背影，望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