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刺痛了他。
阿达措的脸庞半明半暗,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幽光下显得莫测,直直迎上闫世钰的视线,不躲不避。
“有。”他的干脆让闫世钰几乎心碎。
“西北很多地方,苦寒贫瘠,是你想象不到的生活。一场白灾黑灾下来,牛羊就成片的冻死饿死。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们只能想办法来南边买粮救命。”
那是部落首领和商队领头的责任,通常都走正经关市,用皮毛、马匹、玉石交换,记录在朝廷的互市册上。这些,闫世钰也知道。
阿达措逼近半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烛光下,目光沉静,“像这样,偷偷摸摸,选在荒滩野渡交接,不叫买卖。”
有些话不必说透,但胡明德,三皇子,失踪的军械,来历不明的西域武士,如今又是八百石去向成迷的粮食……这些散乱的碎片,忽然被一条若隐若现、名为「通敌」的细线逐一穿起。
闫世钰终于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浓重的苦涩席卷味蕾。刚放下空碗,还没来得及顺过这口气,阿达措淡漠的声音又传来。
“这等天下共诛之罪,你不立刻上奏吗?”
奏给谁?闫世钰有一瞬间的迷茫,他离京时父皇就已缠绵病榻,朝政把持在太子手里……太子会让他们把这份奏折递上去吗?
但他什么也没表示,只摇摇头:“我会考虑的。”
阿达措在这件事里已经牵扯太深。中原内乱,正是部落壮大的机会。
他不会让阿达措有机会再回草原。
窗外,天光大亮。
黄州城从睡梦中醒来,炊烟袅袅,人声渐起。粥棚前排起长队,修堤的民夫扛起沙袋,码头开始卸货……
滴滴答答的小雨并没有扰到闫世钰的好心情。这雨细得像雾,沾衣不湿,反倒是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雨后犹带泥土清香的潮湿气息,左半身那隐约的麻木感似乎都轻了些。
忽然心血来潮,转身对逗弄窗外鸟雀的阿达措道:“换身衣服,陪我出去走走。”
阿达措挑眉,豪爽地一抬手,一把坚果尽数洒在窗沿上,引得雀鸟兴奋啾啾不停。
闫世钰难得换下那身锦袍,换了身靛青色的细布直裰,只在腰间系了块不起眼的青玉。头发也被阿达措用木簪简单束起,余下的披在肩头,少了几分矜贵,多了几分书卷气,看上去像个清傲的书生。
阿达措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衣着朴素,腰间旧布缠绕的弯刀是他唯一显眼的配饰。
二人溜溜达达走在雨后略有些湿滑的青石板路上。这样一对组合走在街头,依旧引人注目。实在是两人相貌气度都太过出众,一个清贵俊逸,一个深邃英挺,即便是衣着朴素,也掩不住那份不同于常人的风采。
闫世钰先领着人去了粥棚。
粥棚每日准时开棚,队列整齐,粥香弥漫。几个眼尖的百姓认出了闫世钰,手惶惶就要下跪,被闫世钰一把扶住。几人手足无措,颤颤巍巍捧着粥碗,朝着两人半弓着身子,嘴唇蠕动着,听不清说什么,只有眼角晶莹的泪花诉说着内心的不平静。
闫世钰对着他们点点头,脚步不停地路过此处。
如今百姓的生活已经回到正轨,流民们的生活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钱师爷甚至弄来了一批咸菜,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小撮,但就着稀粥,总算有了些滋味儿。
聂星阔的兵很顺利地接管了四门防务,进出排查相当严格,但每个人都被耳提命面,严禁骚扰来往百姓,见到拿不动行囊的得帮扶一把,碰见腿脚不便的老者要专人搀扶,看见小孩也不允许再掐脸蛋,只能轻轻地摸摸头顶。
城里村外的留言渐渐变了风向,从「六皇子勾结外邦」,渐渐变成了「六殿下在抓贪官,来给大家讨公道」。
闫世钰和阿达措沿着墙角根一路走来,听了一箩筐称赞六皇子的好话,心情也轻快了不少。他扯着阿达措的手,兴致勃勃转入一条更热闹的街道,“去那边瞧瞧。”
这条街上商铺林立,人气旺了许多。雨后的清爽让不少人都和闫世钰他们一样走出家门。
卖针线杂货的、编竹篾板凳的、正揉面剁肉的……一个卖蒸糕的小摊前围着几个人,甜丝丝的米糕香气飘过来。
闫世钰目光刚刚停留一瞬,阿达措便已会意,上前摸出几个铜板。“要两块。”
带着西域口音的官话让小贩多看了两眼,手上动作麻利不停,用油纸包了两块蒸糕递过来。“好嘞!刚出锅还热乎着呢!”
蒸糕白白胖胖,上面顶着红润的枣泥,冒着热气。闫世钰接过,他小心的掰下一角送入口中,软糯清甜,带着最朴实的香气。
他满足的微微眯了下眼,像只偷到腥的猫,脸上又难得露出那股少年稚气。
阿达措脸上挂着笑,一瞬不眨的看着他,目光流连在闫世钰微微舒展的眉眼,自己也咬了一口手中的蒸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