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远处街角已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整齐划一,是训练有素的骑兵无疑。
闫世钰脸上的笑意肃然退去。蓝眸一凛,方才的柔软荡然无存。二人不敢耽搁,朝着别院方向疾步而去。
急促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盖过了远处渐弱的人声嘈杂。闫世钰和阿达措几乎是前后脚冲进别院大门。院内一片寂静,和街市上残留的轻松氛围判若两界。
刚踏进半步还没站稳,就听见一道哭天喊地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呀!殿下呀!您可回来了!”
钱师爷正像只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窜,一个箭步就铺垫闫世钰身上。额上冷汗涔涔,嘴里还念念有词,呵斥着几个手忙脚乱搬动香案的小厮。
声音还带着哭腔,“殿下!京城来人了!是、是宫里来的高公公!带着旨意,还有甲士!”
聂星阔也从正厅迎了出来,脸色凝重得很,只是冲着闫世钰点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略显不安的阿达措时,眼底略过一丝事不关己的漠视。
他知道要发生什么,表弟栽进阴沟里了,甚至知道之后大概的走向。不过,太子不会真的让这张脸伤的太重。
想到这里,聂星阔又放下心来。
“人在里面。”聂星阔朝里面比了个眼神,声音压低,“高主管亲自来的,带了一队紫微卫的人,来者不善。”
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目光又一次落到阿达措身上。
闫世钰摆摆手表示知道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只得先深吸一口气,压下狂奔后的喘息和心头骤然涌起的不详预感。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视死如归抬步向正厅走去。阿达措沉默的跟上,依旧落后半步,却被聂星阔伸手拦在门外。
正厅内,灯火通明,香案已经草草摆好,烟气弥漫。
厅中央,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老者,正是御前总管高潜。此刻,正双手交叠垂在腹前,眼皮耷拉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身后八名身着铁甲、腰佩弯刀的甲士分立左右,个个身形魁梧,目光如电,在这个小小的厅堂中显得压迫感十足。
厅内原本的仆役早被清空,只有钱师爷和聂星阔匆匆跟进来。
闫世钰步入厅中,和高潜对上视线,也放下心来。
这个人他认识,算得上是熟人。高潜在父皇身边颇有年头,早些年养育过皇长子,后来也教育过他,就连闫世钰离京前夜,也是高潜冒死来递的消息。
可是出乎意料,高潜看见他面上却无半点熟人相见的喜色,眼皮抬了抬,略一躬身算是行礼,疏离地打了声招呼:“六殿下。”
半点没有从前在宫中亲热的样子。
闫世钰颔首回礼,心下又紧张起来。“高总管,不知高总管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可是父皇有了旨意?”
高潜直起身,从身后一名小太监捧着的镜盒中取出一卷明黄绢轴。“陛下口谕,六皇子闫世钰,接旨——”
闫世钰一撩衣摆,对着香案的方向,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聂星阔在他身后跟着跪下,钱师爷更是扑通一声伏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阿达措守在门槛处,站在原地没动。高潜身后几名亲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高潜的声音在小厅里回荡:“大宛质子阿达措,一并跪听。”
闫世钰瑟缩了一下,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阿达措屈膝,谨慎地跪在闫世钰身侧,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高潜这才抖开圣旨,拖长了调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皇六子闫世钰奉旨协理湖广,本应勤勉王事,安抚地方。然其行事乖张,不守臣礼……”
闫世钰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那些字句像淬毒的针,一字一字扎入耳中。
私结外邦。窥探粮道。结交西域质子。恐有不轨之心。
每一个词都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圣谕的内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厉,不仅坐实了那些罪名,更是直接剥夺了他好不容易夺来的权利。
“……着即革去钦差之职,暂留黄州,闭门思过。一应公务,交由湖广总督胡堂庸接管。所查案卷、人犯、账册,封存待审……”
胡堂庸?胡夫人的族亲。案子交到他手里,跟周文远当初的「自查」有什么区别?
不,闫世钰牙关紧咬,这样只会更糟,所有指向三皇子、牵扯胡家的线索,恐怕都会被抹得一干二净。
宣读还在继续,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回荡,冰冷无情。
“……大宛部落三王子阿达措,身为质子,不思感恩,反行窥探之举,其心叵测。着即锁拿,押解进京,交刑部严加审讯!”
几乎是给阿达措判了死刑。
钱师爷伏在地上,钱师爷的鼻尖都贴到了冰冷的地面,眼珠子却忍不住乱转,一下瞥过高潜板起的脸,一下又飞快扫过甲士腰间的弯刀,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
革职、幽禁、交权、锁拿……哎哟,这哪里是申饬,这分明是要问罪的前兆啊!完了完了,六殿下这是惹上泼天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