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潜久久不语。
他望着闫世钰单薄却挺直的身影,那身形与他记忆中另一个温润宽厚的身影重叠,又渐渐分离。直到远处传来隐隐的梆子声,他才从幻梦中惊醒。
“你呀……”高潜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你娘一样,看着柔,骨子里比谁都烈。当年她也是……”
“你不配提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闫世钰打断,青年人的身躯晃动了一下,话题戛然而止。
高潜踱了几步,又回到窗边,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太子这一局,确实做得狠,也算得准。他太清楚你的性子。”顿了顿,高潜又说:“咱家离京前,陛下精神短了些,但偶尔清醒时,也曾问起湖广之事,问起你。”
闫世钰忍不住:“父皇可曾说了什么?”
高潜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陛下只说了一句,「小六最不像他大哥」。”他回过头,看着闫世钰,眼神复杂,“陛下未必全信太子的一面之词,但如今,他力不从心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闫世钰心头最软的地方。父皇,记忆里那个威严又模糊的身影……
“高公公,你帮我。”闫世钰凑近前,眼中燃起希冀的火光,“您能回京,您能在父皇身边。只要您能把湖广的真实情况,太子和三皇子的图谋,告诉父皇。或者、或者哪怕是只让父皇知道,我并非勾结外邦。”
高潜摇头苦笑:“殿下,你把宫里想的太简单了。咱家能来这一趟,已经好似陛下默许,也是太子需要一个人来唱着出戏。”
“咱家这把老骨头,还能在御前走动几天?东宫如今滴水不漏,咱家今日与你说的每一句话,只怕很快都会摆在太子案头。但凡在陛下面前起一个话头,那不仅是咱家的脑袋不保,恐怕连陛下最后这点清净都保不住了。”
希望的火苗骤然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不。灵光一现,闫世钰霍然思绪明朗,吩咐道:
“父皇这次不会向着太子。高公公,你尽管向陛下和太子转奏这些大逆不道的揣测,父皇必不会罚你。”
“我留下账册副本,交由聂星阔封存。原价我也不全带走,只拿走几张。这样您在御前好交代,聂星阔跟太子也好交代。”
既然对方铁了心,高潜也只管点头,只道:“京城的事,我会替你转圜几日。这条路,你想好了,九死一生。沿途关卡,必有截杀。就算你侥幸到了京城,踏入的也是龙潭虎穴。”
闫世钰抱拳言谢。阿达措暂时保住了命,但还是他的催命符。怎么用,就看太子如何反应。
一旦他们中途被「匪徒」劫杀,或者阿达措「试图逃跑」被就地格杀,所有罪责,依旧会落在自己头上。一个监管不力的帽子已经不够了,马上就会有人说他与阿达措合谋。
高潜侧身不受礼,只摆了摆手,面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二十岁。“别谢我,我只是不想亲眼看着你不明不白死在这里。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得你自己担着。”
他走到桌边,提起笔又放下。
“今夜,咱家就拟奏折,六百里加急发回京城。也下令,明日一早,由你押解阿达措,在紫薇卫的护送下启程返京。聂星阔留在黄州处理后续,看管账册副本。”
闫世钰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殿下,你只有今晚的时间准备。该交代的交代,该处理的处理。明日卯时,准时出发,路上……好自为之吧。”话已说尽,他也只能劝到这儿了。
出门前,又对候在门外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朝着为他准备的厢房走去。
偏厅里,又只剩闫世钰一人。
一夜时间,太短了。他要安排黄州后续,要确保柳惜瑛和乌尔罕商队的安全,要稳住钱师爷,要应对胡家或是三哥的反扑。
还要,去见阿达措。
想到阿达措,无数思绪纷至沓来。
院子里,聂星阔正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钱师爷像只受惊的鹌鹑,锁在廊柱后面,看见闫世钰出来,想凑前又不敢。
“表哥。”闫世钰唤道。
聂星阔转过身,不出所料的一脸焦急:“小钰,高公公他……?”
“高公公已经同意我明日押解阿达措返京。”闫世钰直接说道,眼神一瞬不离聂星阔。
聂星阔急了:“可太子那边你如何交代?你明知道阿达措不可能再回到京城了,何必同他冒险?”
“表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闫世钰故作惊奇,“但这不是还有你能代为周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