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高潜拍的桌案猛地一震，桌上东西东倒西歪。

他强忍怒气，压低声音：“他是大宛的王子！他来大越，本身就是带着眼睛和耳朵来的！你让他参与机密，让他到处走动，太子爷和紫薇卫的眼睛难道都是瞎的吗？”

这话没错。

但这不也正是太子的目的。

不然如何能把这桩祸栽赃到他头上，如何顺理成章地攀咬到三哥，如何将他们这一帮皇子打得永无翻身之日？

一切都串起来了，闫世钰思绪飞转，边听高潜说着，“如今好了，证据确凿，人脏并在！「勾结外邦，窥探粮道」，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你一个尚未站稳脚跟的皇子了，就是换了旁人，也是够喝一壶的！”

这是要放他们一马的意思。闫世钰顺着他的话，装作一副完全失去主心骨的模样，和小时候犯错一样，袖中的手握成了拳，怯懦辩解：

“阿达措他……在湖广所做之事，皆是为了查案……”

“我不管他为了你做了什么！”高潜果然怒火更甚，厉声打断，“我只知道，他的身份就是原罪！”

“殿下，唉，你还没看明白吗？太子让你「妥善处理」他，不是真的要你亲手杀人，是给你一个台阶，一个向陛下、向朝廷表明态度、赶紧和蛮夷切割干净的机会。”

“你把他交出去，账册交一部分，自己认一个御下不严的错，闭门思过一阵，等风头过去，未必没有转换的余地。可你倒好！”

他自己说的唾沫横飞，越说越气，指着闫世钰，手指微微发颤，是真气急了。

“你非但不切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要跟他绑在一起。就我们几个人还好说，八个紫薇亲卫啊，我杀都杀不过来。”

“还亲自押解，还戴罪回京，你这是在打太子的脸，是在挑战陛下的权威，是在告诉所有人，你宁愿跟一个异邦质子共进退，也不愿遵从父兄之命！”

“你这是自绝于朝堂，自绝于东宫！”

看来是真气得不轻，都口不择言了。这番话犹如冰水浇头，将闫世钰心中那点不甘和愤怒浇得滋滋作响，反倒激起他骨子里那股倔强。

话说开了也好，既然得知没有性命之忧，闫世钰更要放手一搏。

“高公公，您是看着我长大。您说这是为我好，是保全之道，我也都明白。”

闫世钰淡淡开口，仿佛刚刚那场狂风骤雨般的斥责并未落在他身上。他迈前一步，拉近了与高潜的距离，声音压的更低。

“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派您？”

高潜刚要开口呵斥，闫世钰却没给他机会，自问自答继续说下去。

“不用我说，您心底也门清儿。太子既然不愿意沾一身腥，那就让我来挑弄是非。”

胡家暗地里是三哥在湖广的钱袋子和手脚，这一点，太子未必不知，估计还乐得其见，用以制衡。

但胡家胆子太大了，尾大不掉，太子需要有人来帮他和胡家分隔开，也要把三哥这条越界的胳膊肘给剁下来。

他不能下场，更不能和三哥撕破脸，钻入圈套的自己，天然地就成为了太子手上的一把刀。

闫世钰冷漠地想，他纵容我来湖广，甚至暗中可能还给了些方便，让我去查，去咬钩。等我查到了胡家、查到了通敌的线索，尤其是当我把阿达措也拖进这趟浑水之后……

他面无表情说着，忽然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语气疲惫：“这把刀就算用的再顺手，也是时候该毁了。”

「勾结外邦」的罪名，既能彻底摁死三哥通敌的嫌疑，又能顺理成章地把他这个为人所惑的弟弟一起也打落尘埃。

一石二鸟，把自己择的干干净净。

高潜脸上的怒意渐渐凝固。他没想到闫世钰真的知道，或者说没想到闫世钰同样也不挂念手足之情，如此赤裸地将这层遮羞布撕开。面前这人，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提点、需要他保护的懵懂孩童了。

“你既然都想到了，”高潜的声音里带上一丝妥协，“就更该知道，这条路走不下去。太子，他不会让你带着那些证据，尤其是带着那个西域王子，又或者走到陛下面前的机会的。”

“即便走到了，陛下病体沉疴，朝政尽在东宫。你以为，你还能有开口的机会吗？”

“所以呢，就让我认命？交出阿达措，交出账册，摇尾乞降地回京去领罪，感恩戴德地闭门思过，等太子哪天想起我这个好弟弟，再施舍一点残羹冷炙？”

闫世钰摇头，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的颤意，压抑着心底的荒谬与不甘。

“高公公，那些淤泥下的冤魂忘不掉，柳家帐簿上的血泪抹不掉，养寇自重的粮食昧不掉。”

“我做不到……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通敌卖国者逍遥，看忠良蒙冤，看百姓的血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