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的低喝骤然响起。

闫世钰抬起了头。

他没有起身，依旧跪着，毅然挡在阿达措面前。脸上方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与震惊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看向高潜，那双蓝色眼眸如同覆冰的湖面。

“高公公，阿达措是父皇指派给我的贴身护卫，纵有行差踏错，也是我御下不严、失察失教之过。”

“圣谕命我闭门思过，我自当遵从。不过，将阿达措锁拿押解，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山高水险，恐生不测。”

他语速加快，看都不看愣在原地的几人，只牢牢锁住高潜：“湖广一案盘根错节，阿达措曾同我参与诸多关节。若要彻查清除，明辨是非，我需要他在侧陈述佐证！”

“我愿与他一同返京，亲自看管押解，向父皇当面请罪，陈情一切！也便于案情质询，水落石出！”

“殿下！”聂星阔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失声喊道，面上满是难以置信，“万万不可！圣旨明言……”

“表哥不必多言！”闫世钰罕见地直接打断了聂星阔，语气坚定。

他话说的极重，把所有责任都包揽到自己身上，摆出一幅不惜一切也要保住阿达措、追查到底的姿态。

“我意已决。高公公，烦请你代为转奏父皇与太子殿下，罪臣闫世钰自知有负圣恩，不敢求恕。自请卸去一切职务，即刻起，以戴罪之身，亲自押解涉案钦犯阿达措返京，听候发落！”

“所有案卷证物，我都能列出明细，暂时封存于黄州府衙，由……由聂将军与钱师爷共同看管，以待朝廷后续查证。但阿达措，我必须带走，亲自交给父皇！”

钱师爷彻底傻了，张大嘴巴，呆呆地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看着闫世钰，脑子一片空白，自己居然被六殿下保下来了！

可六殿下这是，这是疯了啊！为了个护卫，连自己的前程和安危都不要了？这、这简直是把太子和圣上的颜面踩在脚下啊？

聂星阔也是心头剧震。

愚蠢。除此之外，他再无其他评价。

现在好了，他的预期被打乱了，太子「小惩大诫」的剧本也偏离了方向。他看着闫世钰决绝的脸庞，第一次感到事情可能真的要脱离掌控，眉头紧蹙，这会的焦虑倒是真实了不少。

高潜的面色也难看的很，一张老脸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也倏地睁开，精光四射，一瞬不眨地盯着闫世钰。

“六殿下，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圣旨一下，岂容更改？”高潜语气不善，最后提醒一句，“殿下如此，是要抗旨吗？”

“非是抗旨。”

闫世钰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尽管跪着，气势却丝毫不弱。

“乃是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恳请父皇给予一个当面陈情、戴罪立功的机会！押解要犯，也是我等身为臣子的职责所在。”

“若公公觉得不妥，或可即刻将我二人一并锁拿，押送京城。但想在此地将阿达措单独带走……”

高潜面色铁青，恨铁不成钢，身后几门亲卫的手已经齐齐按住刀柄，眼神凌厉，只等高潜一声令下。

聂星阔下意识膝行两步，似乎想挡在最前，又强行止住，脸色变幻不定。钱师爷脸色惨白，好像已经昏厥过去。

一直如同石雕般跪在原地、对所有指控都毫无反应的阿达措，终于，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视线越过剑拔弩张的高潜和亲卫，阿达措的头抬到一半，停住了。

他听见闫世钰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砸在青石地上。

“……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阿达措的耳朵嗡了一声。

刹那间，世界仿佛被抽离了所有色彩与声音，褪变成一片模糊扭曲的背景。

他只看见闫世钰的背，那截脊梁骨在布衣下撑起一条笔直的线，好似无论多少重压、多少威逼利诱，都无法令其弯曲半分。

那道背影，成了昏暗天地间唯一清晰的存在。

看见高潜的嘴巴开开合合，说了句什么，声音尖细，刺痛了耳膜。聂星阔也喊了一声，语气着急忙慌，嘴型夸张，却又听不清楚。

一双眼睛只盯着前面那片靛蓝色的布料，看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好像心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就要冲破牢笼。

膝盖还跪在地上，硌得发麻。可那股麻劲忽然窜上来，沿着腿爬到腰，又钻进胸口，在那里搅成一团热烘烘的东西，堵着，闷着，找不到出口。

争吵时，香案被人失手打翻，蜡油香灰撒了一地，有人慌慌张张爬去抢救，险些踢了阿达措一脚。

周围的光线暗了一瞬。烛火晃了晃，火光在闫世钰背上跳动。

视线顺着那道背脊往上爬，透过湿润的发梢，停在王子露出的一小块后颈上。很白，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玉似的光泽，一滴汗，亮晶晶的，正沿着发丝下滑。

他盯着那滴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