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过紧绷的皮肤,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渗进衣领,消失了。
高潜铁青的脸,聂星阔变换不定的神色,亲卫们按在刀柄上的手,钱师爷柔弱无力的身躯……
所有这些,都在阿达措的视野边缘模糊成一片黯淡的背景。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背影,那句掷地有声的维护,和耳朵里轰鸣般越来越响的血流声。
哗啦,哗啦,像决堤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理智的岸。
他还是没说话。
一个字也没说。
高潜那张惯常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此刻也彻底阴沉了下来。他盯着自己从襁褓婴儿一直养大的年轻皇子,盯了很久,久到钱师爷快要真的厥过去。
终于,才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无奈,疲惫,他也算是理解了陛下当年的心情。
他没有暴怒发作,也没有下令拿人,只说:“殿下,您起来吧。其余人也都起来,退下。咱家有几句话,要单独同六殿下讲。”
聂星阔如蒙大赦,太子需要立刻知道这个消息,又忧心忡忡地看了闫世钰一眼,这才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身。钱师爷也跟着连滚带爬,缩着脖子一溜烟跑出门外。
那几个亲卫看向高潜,得到老太监的示意后,才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但依旧如罗汉般立在原地,将唯一还跪着的阿达措团团围住。
高潜的目光也落到了阿达措身上,声音冷硬:“将他待下去,严加看管,没有咱家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接近。”
瞥了一眼闫世钰的脸色,又道:“先不上枷锁,但若有一丝异动,格杀勿论。”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达措。
阿达措没有反抗,甚至顺从得有些异常。被半拖半架地拉起来,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闫世钰的背影。
在被带离厅堂、转过门扉的那一刹那,他的视线和闫世钰侧目余光短暂相接。
两双异色瞳孔风暴未歇,阿达措眨眨眼睛,好像在说,我等你。
闫世钰呼吸乱了一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很快,厅内只剩下高潜、闫世钰,还有两名远远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太监。空气里还残留着飞扬的香灰,一片朦胧。
“殿下,现在可以起来了。”高潜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来喜怒,
闫世钰这才慢慢站起身,跪的太久,膝盖刺痛发麻。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圣旨小心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高潜踱了几步,走到窗边,清风总算稍缓了屋内的压抑氛围。
“小殿下,”高潜率先开口,又换成旧日宫中亲昵的称呼,“咱家是看着你长大的。”
闫世钰不接话,只是垂着眼,听着。
高潜咬着牙:“你小时候,相貌和你大皇兄长得一模一样,但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们俩性子南辕北辙。他仁厚随和,你是个倔驴脾气。他总是顾全大局,你只满足你自己那点私欲!”
他恨铁不成钢:“贵妃去的早,陛下怜你失母,又念着你与你皇兄容貌相似,才对你多有纵容。可这点纵容,那是看在旧情的份上,不是因为你!”
目光如炬,他强迫闫世钰看向自己:“你离京前夜,我冒险去给你递消息,是念着旧主的恩情,也是看你……心里还有那么些热血,想为百姓做点事,不是让你这般不管不顾!”
闫世钰心底冷笑,是,他是养大了自己。
父皇把他从母妃身边强行带走,扔给一个老太监后就不管不顾,想起来就来逗弄一时,忘记了就抛之脑后。
可怜他母妃生他落下了病根,没几年就郁郁而终。
高潜和太子得了父皇的授意,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宫人的监视下。
见人要三分笑不漏齿,走路要昂首挺胸。练字只准临皇兄的帖,太子每天都检查,直到他的一手字和大哥一模一样。皇兄不擅舞刀弄剑,所以他手上也不允许留下握剑柄的茧。
闫世钰不避不闪,迎上他的目光:“高公公,我查贪腐、追亏空、找叛徒,哪一件不是为国为民?哪一件不是遵循法理?”
“今日,哪怕是皇兄在这里,他也会这样做!”
“他?”高潜嗤笑一声,满是讥诮,“太子还真是把你训成了一条像主人的好狗。”
“殿下,你在宫里长大,难道真不明白,这朝堂之上、龙椅之下,什么时候是单靠「法理」二字说话的?”
“你查胡家、查周文远、甚至查到三皇子头上,我都信你是为了公心。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那个西域质子扯进来,还让他成了你的心腹!”
听了这话,闫世钰反倒不慌,反问道:“这不正是父皇的授意吗。何故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