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王子风采不再。
背对着门口,蜷缩在那堆干草上,高大的身躯此时显得有些佝偻,浑身沾满了草屑和灰尘,可怜见的团成一堆。
脚踝上扣着一副沉重的镣铐,锁链一直延伸到墙角,固定在嵌入地面的铁环里。阿达措侧着头,大半张脸埋在凌乱的发丝中,一动不动,露出的那只绿眸在昏暗光线下像蒙尘的宝石。
那些守卫有没有对他用刑?镣铐这么重,是不是磨破了皮肉?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闫世钰无所适从地向前迈了一步,想看的更清楚些。
那人仿佛才察觉到有人进来,转过身,镣铐拖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摩擦。
天光从气窗吝啬地透进一束,照亮了他半边脸。脸上只有些擦伤,眼神有些空茫,呆呆盯着闫世钰,隔了一瞬才认出了来人。嘴唇动了动,却是勾起一副笑脸。
你来看我啦。阿达措比着口型说。
闫世钰被他这样看着,心头那股无名火又隐隐冒头,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冷着脸,走到阿达措面前几步远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绷得又冷又硬。
“他们打你了?”
阿达措还是呆呆的模样,乖乖摇头,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饿着了?渴着了?”闫世钰又问,语气依旧不善。
阿达措再次摇头。
那你装出一副乞怜摇尾的模样给谁看。
闫世钰心头那点烦躁更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太子那封信,几乎要戳到阿达措脸上。
“你不识字,我告诉你上面写的什么。”闫世钰冷笑一声,“此獠断不可留,太子叫我妥善处理你。”
“阿达措,你好大本事啊!一个小小质子,能让大越的太子殿下亲自写信,指名道姓要你的命。”
闫世钰有些失态,压抑着怒气,声音微微拔高,在空旷的囚室内回荡。
阿达措的目光扫过那信纸上的字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闫世钰期待的解释,也没有预料中的争执。
那平静反而更加激怒了闫世钰。
“说话。”阿达措依旧沉默,“你之前不是问我要不要上奏吗?现在圣旨来了,太子的信也来了!他们要拿你,要审你,要杀你!”
他几乎是恳求般,又向前一步,“你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窥探了什么?”
阿达措对上他的视线,定定地看着他。
你真的想知道吗?闫世钰读懂了他眼中的情绪,也更加坚定的回望回去。
阿达措叹了口气,倒是坦诚,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他在湖广的行动。
“我看了黄州西仓的存粮簿,记住了几个仓廪的位置和看守换班的时辰,”
“你在码头的时候,我攀上胡家,跟着走过漕运的线,画了草图。路上打听到胡明德在鹦鹉洲有几个不常用的私人码头,也记下了……”
“还有……最重要的,跟着胡家攀上了船。”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平淡无奇,像是在讲道听途说的故事。但每说出一件,闫世钰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阿达措打探的消息,从漕运到官场脉络,看似零散,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尤其是落在对中原虎视眈眈的西域部落手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事情已经明了,他还是想给阿达措最后一次机会:“为什么?”
那双异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终于恢复了一点惯常的深邃。
“草原上的冬天太长了,太冷了。”阿达措还是淡淡地说着,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白灾一来,雪能埋掉整个帐篷。牛羊一群一群的冻死、饿死。可是春天又来得晚,草场恢复得慢,活下来的牲口和瘦的皮包骨。老人和孩子熬不过去,就无声无息的没了。”
“我们缺粮、缺药、缺铁,缺一切能让人活下去的东西。大宛的王子,听起来尊贵,可我熬走了四个兄弟,才换来一次来中原的机会。”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雪夜,怀中的幼弟奄奄一息,就连握住他的手指都没力气。没有柴火,没有热食,两个人只能缩在皮袄后紧紧相依,直到感受到紧贴胸前的身体变得僵硬。
索性也破罐子破摔,阿达措自嘲一笑:“我来大越,父汗送我上马时说,阿达措,你的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心要硬。你要看清楚,这个强大的邻居,他的粮食从哪里来,它的军队屯在哪儿,官员哪些可以结交,哪些路对我们的人最方便。”
“这是我的责任。”他最后说道,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无关我喜不喜欢大越,喜不喜欢你。”
囚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闫世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听着阿达措的坦白,那些关于草原苦寒的故事,像冰冷的血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那点被背叛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