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落羽、亲卫、连环画纸条。

也不是什么处心积虑的阴谋，也没有什么深沉难测的假意。阿达措从一开始就没瞒着他，他的谨慎，他的探查，甚至他偶尔流露出对草原的忧思，其实都有迹可循。

只是自己当初，或许是被那生死相托的瞬间迷惑，或许是被那份与众不同的坦诚吸引，又或许，是第一次和人并肩作战的欣喜，让自己刻意忽略了这些。

现在，遮羞布被彻底扯下。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扯扯嘴角，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之前一路上想的那些质问，那些「你到底有没有一刻真心」的纠结，又是多么幼稚与多余。

真心？或许有吧，在火海里握住的那只手做不得假。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身份是原罪，太子的刀已经悬在了头顶，三哥勾结的西域刺客潜藏在暗处，父皇病重，朝局倾轧……他自己尚且如履薄冰，朝不保夕，哪还有余力去计较那一星半点的真心。

他只想知道：“那你——阿达措，你想回草原吗？”

镣铐拖地的声音格外刺耳。

阿达措挪了挪身子，试图让自己在草堆上坐得更直一些。

“草原……”像是在咀嚼什么久远又陌生的味道，词在嘴边滚了几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镣铐磨出的一圈红痕，“想回去。”

闫世钰很耐心，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阿达措会意，抬起头，目光穿过铁窗投下的那束光，落在闫世钰脸上。

他又顺着话头接下去：“但不是现在这样回去。”

“我的族人需要粮食、需要铁器、需要一大批能熬过冬天的东西。如果我被当成细作押送回去，或者死在中原，父汗只会觉得我这个儿子没用，白费了一次机会。”

闫世钰挑眉，不觉得大越还会给草原趁虚而入的机会。

“我来之前，部落里已经吵过很多次了。有人觉得该打，抢来的东西最快。有人觉得该谈，继续用牛羊换粮食。父汗想寻第三条路。”

所以派他来看，大越到底有多强。强在哪里，弱在哪里。

“如果强的我们永远打不过，那就老老实实做生意，如果有机可乘……”阿达措没再说下去，顿了顿，直接跳到结论，“看的越多，就越觉得打不过。”

“嗯？”这倒是勾起了闫世钰的兴趣。

“你们的皇帝老了，底下皇子又斗得厉害，官员贪墨成风，军队吃空饷……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可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摸了摸墙壁上一个模糊的刻痕。“你们有文字，有律法，有耕地，有工匠。稳定天下，不在于兵多将广。只要有这些东西，哪怕天下大乱，民生也有恢复的一天。”

闫世钰对这些奉承话又兴味索然，只是还有一件事他放心不下：“那八千石粮食呢？与你有关？”

既然西域已经摸清了粮道，粮食从湖广出，走漕运到边境，再分散到各个部落。换回马匹和皮草，正好可以用来蓄养私兵、打点朝中官员。

若真是如此，草原部落得了粮食，有力量骚扰边境。边境不安，朝廷就需要派兵，需要粮饷。兵权、粮草，这些都会慢慢集中到负责平叛的人手中。

太子要坐镇京中，闫世钰心中泛起一丝忌惮，自己和其他几位哥哥，无论如何是争不过老三的。

思绪回转间，阿达措摇了摇头，“我知道这事儿，不是我的人。”

闫世钰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

知道阿达措是细作时没有暴怒，听阿达措坦白时没有伤心，现在想到自己只有死路一条时也没有恐惧。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在来时路上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思忖片刻，只有一个办法：“我能帮你弄到更多的粮食。”

阿达措换了个姿势，似有意动。闫世钰毫不掩饰：“只要你支持我登上那个位置。”

想当皇帝？

他吗？

阿达措似乎觉得荒谬，冷笑一声：“你拿什么答应我？闫世钰，你现在自身难保。”

闫世钰扬起嘴角，笃定道：“这不就正是父汗派你寻的东西。在你死我活的劫掠和镇压之间，只有我能给你第三条路。”

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人一起死在路上，晚点也会死在京城。对阿达措来说，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和现在一样。

阿达措眯起眼，“我只是个质子，在部落里，也不过是个不怎么受宠的儿子。”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做到这些？

闫世钰只盯着他，稍稍拉平的嘴角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