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宫门就在前方,厚重的朱漆大门在火光映照下像巨兽的嘴巴。
东华门的守将是他的人,已经悄悄打开了侧门放兵卒进来,巡夜的御林军小队也被提前控制,宫内几处必经的通道,也都有安插的内应接应。
一切都按照「闫世钰」预想的进行。
胸膛里好似有团火在烧。
那把椅子,那把金光璀璨、雕龙画凤的椅子,就在乾元殿深处。他无数次在梦中抚摸过它的扶手,想象着自己坐在上面的样子。
快了,就快了。
父皇会明白的,会理解他的迫不得已,会看到他的能力和决心。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他就能以储君、甚至以新君的身份,站在这里,接受百官朝拜。
父亲给自己起名「世钰」,不正是希望自己成为一名济世安民的明君吗。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举起手,正要下令前进——
忽然间,乾元殿两侧的廊庑下,如同鬼魅般涌出无数黑影。纷沓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无数只火把次第点燃,将整个广场照的亮如白昼。弓弦拉满的嘎吱声令人牙酸,锋利的箭镞多如繁星,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密密麻麻,对阵了广场中央这三百余人。
冒出的数千御林军,仿佛早就等在哪里,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跌入陷阱。
「闫世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干干净净。他不可置信地猛回头,看向身后那些被他倚为肱股的亲信将领。有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人脸上露出和他一样的惊愕与茫然,还有几个,眼神闪烁,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
中计了!
一道威严而冰冷的声音,从乾元殿高高的丹陛之上传来:“逆子!尔欲何为!”
正值壮年的广和帝,穿着一身明黄常服,披着大氅,在一众甲士和内侍的簇拥下,出现在殿门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的这一幕,脸上没有震怒,只有满脸的失望与冷酷。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亲儿子,反倒是像在看一个踏入了致命圈套的愚蠢猎物。
“父皇……”手中的檄文忽然变得重若千钧,扯着「闫世钰」下坠,他只能在沉入深渊的最后刹那,试图唤醒一丝一毫的父子之情。
预想中的对峙、谈判,父皇的妥协与叹息……全都没有出现。
身后的私兵开始骚动,有人惊恐地后退,有人不知所措地看向他。
“放下武器!”御林军统领的吼声如雷。
哐当、哐当……重物落地声此起彼伏。抵抗毫无意义。
「闫世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丢下武器,跪倒在地,他挺直地脊背也一点一点佝偻下去,眼见着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火光映着他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曾经的雄心、渴望、天之骄子的得意,全都熄灭了,只剩下死灰一片。
靖王的声音将闫世钰从那个令人窒息的黑夜广场拉回水阁:
“……我赶到的时候,你父皇已经让人把他押下去了。没送去宗人府,也没关进天牢,就圈在奉先殿后面一个闲置的小院里。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一个小口递送饭食。”
“你父皇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手都在抖,说,「老七!你去!去给朕亲自看着这个孽障!不许任何人靠近!朕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靖王顿了顿,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酒,喉结滚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去了。那院子小的可怜,就留了两个人伺候。白天还能听见远处宫人隐约的脚步声,到了晚上,就只剩下呜呜的风声。”他目光投向窗外,乌黑一片,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孤零零的院落。
“我好害怕,一到晚上就隔着门板跟他说话。他一直不理我,一点动静都没有。后来,我听见他在里面笑。”靖王的声音压的很低,压着嗓子笑了两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听得闫世钰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他苦苦哀求许久的大侄儿终于愿意和他说话。
他说,皇叔,你也来看我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