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想起柳惜瑛和那些证据。
那是他的后手,也是催命符。现在绝不能亮出来,一旦亮出来就是逼太子和老三立刻联手除了他。他必须要用这些东西一击必中,去换取最大的生机。
靖王说完,靠回椅背,脸上显出疲惫之色。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路怎么走,看你自己。你在我这里歇两日,缓缓精神,也等等外面的消息。两日后,必须离开。留久了,我这祁州也要被拖下水。”
他摆摆手,不用再多言,“去吧,你那个西域王子也看着点。心软可以,别真把命交到他人手里。”
回到客院时,夜已深。高潜屋里的灯还亮着,显然在等消息。阿达措抱着胳膊靠在闫世钰房门外的廊柱上,像一尊沉默的守卫,见闫世钰回来,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了闪。
闫世钰冲他点点头,推门进屋,阿达措自然跟了进来,反手带上门。
“谈的怎么样?”阿达措问,目光在闫世钰脸上逡巡,“你脸色不好。”
“听到点鬼故事。”闫世钰简短道,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压下心头的烦恶。他将靖王所述的大皇子逼宫自尽之事,择要说了,也讲了靖王的建议。
阿达措听得眉头直挑:“还行,没我家热闹。”他评价道,随即又问,“那老头让你回去装可怜?”
“差不多吧。”闫世钰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颊,“可我大哥当年难道不得宠爱?结局又如何?”
那双蓝眸在烛光下清晰冷静,哪有半分惶恐可怜。
他心中已有计较。靖王的建议是老臣谋国之言,给了他一个清晰的行动框架,回京以情动人,争取皇帝庇护,但这庇护有多牢靠?皇帝还能活多久?等太子登基后呢?
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位年老帝王易变的心绪上。
他也不信,仅靠那点虚无缥缈的愧疚就能护他周全,父皇,他是皇帝,皇帝的心是天下最硬的东西。
阿达措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茶:“那你打算怎么办?靖王不是让你别亮底牌吗?”
底牌不亮,但不能没有。闫世钰说:“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
“先按皇叔说的,回京演戏,尽可能地争取父皇的怜惜和太子的轻视。”
“你给乌尔罕传信,让他们带着柳惜瑛往京城方向移动。不要走太快,分几队人马,一路跟着漕帮走水路,化整为零,在京城外围找地方蛰伏下来,等待接应。”
阿达措诧异:“谁接应?京城里你还安排了人?”
“现在没有,但很快就有人主动来找我们的。”闫世钰耸耸肩,“让乌尔罕他们靠近京畿时放出点风声,说六皇子藏了一手人证物证,太子和老三听说此事,心里就会长刺。这就够了。有时候,让人睡不着觉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而是不知道刀藏在哪里。”
“这招阴险。不过,放风声也得有门路,不然就是白吆喝。”
闫世钰笑道,“你忘记漕帮了吗?”
宋河的人脉网路,从湖广到京畿的水路旱路都通。让他帮忙递些闲话,不显山不露水的,最适合不过。正好祖桂留在他那儿还能帮忙代笔。
“至于京城内部,我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高潜也是个口子。回京路上,我总得向他诉诉苦,表表忠心。他是父皇的耳朵,有些话,通过他传回去,效果更好。”
他此刻心思清明,靖王的指点犹如拨云见日,“明日一早,我就去见高潜。给乌尔罕和宋河的信,也得尽快送出去。祁州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得好些天。我们要赶在风声完全起来之前回到京城,把人前的戏码做足。”
“送信的事儿,交给我。”阿达措主动接下任务,“你那紫薇卫利未必干净。我找巴图,他知道怎么传过去,比马送的快,也比人送的安全。”
闫世钰想起曾经差点抓个正着的信鸽,点了点头。阿达措部落的密信网络,此刻成了他手中一张意想不到的好牌。“小心点。”
“放心。”阿达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演戏装可怜我可能不在行,但跑腿送信、打架盯梢,我在行。那今晚先睡?养足精神,明天开始唱大戏。”
闫世钰也觉疲惫袭来,送走阿达措后就和衣躺下。一碰到床铺,便昏昏沉沉睡去,直到晨光照在脸上,才缓缓清醒。
闫世钰洗漱一番,先去见了高潜。
高潜也一夜未睡安稳,眼下带着青黑,见闫世钰过来,忙将他揽进屋内,屏退左右。
高潜试探着问,目光仔细打量着闫世钰的脸色:“殿下昨夜与靖王殿下谈的可还顺利?”
闫世钰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故作疲惫的叹了口气:“皇叔与我说了很多旧事,聊了些大皇兄的往事。”
高潜眼皮子一跳,显然也知道内情,只模棱两可地答:“陈年旧事,还是莫惊扰殿下心神了。如今,还是着眼当下为好。”
“正是着眼当下,才更觉惶恐。”
闫世钰苦笑:“皇叔指点我,回京后当想父皇诚恳请罪,陈情苦衷。可我,我心里实在没底。父皇他经了大哥那事,还会信我么?太子哥哥那边……”
语气无奈,适时止住,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殿下能如此想,便是懂事。殿下若真心悔过,陛下圣明,会体恤的。殿下如今处境,更该谨言慎行,万事以陛下心意为主。”
皇帝的态度高于一切,哪怕是太子,也不能明着违逆皇帝的回护之意。
闫世钰面露感激,姿态放得极低,“多谢公公提点。我年轻莽撞,在湖广做事只凭一腔热血,如今想来,确有许多不妥之处,连累公公奔波险地,实在惭愧。回京后,还望公公能在父皇面前替我美言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