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了本就浅眠，高潜立刻看过来，唉，脸上露出幽色。

这西域质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且不说六殿下身边少了个得力护卫，传出去恐怕还有人会说其他苛待人犯，于公于私，说起来都不好听。

他看了看阿达托的情况，又摸了摸脉搏，“伤口进了山风邪气引动内热，需得用药散热，好生将养，只是这荒山野岭的……”

紫薇卫那儿还有些应急的药丸，找来些清热止血的。闫世钰倒出两粒褐色药丸，亲自扶着阿达措，小心喂他服下。

阿达做配合的吞咽，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绿眸暗淡，看了闫世钰一眼又无力的合上，嘴里含糊道，“麻烦殿下，麻烦各位了……”

“别说话，好生歇着。”闫世钰语气温和，将他放平，又解下自己那件灰鼠皮斗篷，仔细盖在他身上，掖好边角。动作细致，神情专注，火光将他低垂的眉眼染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高潜现在彻底不睡着了，心中暗叹，六殿下对这下人也太上心了，也不知是真心如此，还是做戏给他看。

后半夜，阿达措烧得有些糊涂，偶尔会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呓语，说的是家乡话，闫世钰便一直守在旁边，不时用湿布巾给他擦拭额头和脖颈降温，低声用草原语言回复几句。

篝火贴了几次柴，火光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石壁上，显得有些孤零，又有些相依为命的意味。

清晨，天光微亮，林间鸟雀啁啾。阿达措的烧退了些，但人还是有些虚弱，闫世钰看了半天，觉得他黝黑的肤色都苍白了些。

闫世钰扶住他，对高潜道：“公公，他这样子，今日恐怕不宜急行。”

看了这么几出戏，高潜也不是不近人情，他沉吟片刻：“找个地方多歇半日。赵向导，前方可有能略作修整之处？”

赵向导正在收拾行李，不加思索便答：“再往前约摸二十里，山脚下有个废弃的山神庙，遮风挡雨都行，附近应该也有水源，再往前一点就有村镇。”

“就去那里。”高潜拍板。

几人喝了点热粥，恢复了些气力，一名伤势较轻的紫薇薇带着阿达措同乘一马，闫世钰领头在前，走到阿达措身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日头升高，终于抵达了赵向导所说的那座山神庙，庙宇确实残破，门扉歪斜，瓦片不全，但殿内还算干燥，没有漏雨，庙后不远，还有一条清澈溪流。

几人略作收拾，生火造饭，闫世钰亲自去溪边打了水，回来架的火山烧开，又翻出干净的布条，替阿达措重新清洗包扎伤口。

阿达措靠在褪色的神像基座上，任由摆布，绿眸半睁，看着闫世钰近在咫尺的侧脸，凑过去用西域话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这是半夜自己扔掉毯子被冷风吹的，他不想让闫世钰为自己太过伤心，也不想瞒着。

闫世玉手上动作不停，也用西域语回了一句。

这句话骂的他狗血淋头，阿达措吭哧吭哧的笑了。

高潜坐在店门口避风处晒着太阳，远远瞧着，虽然听不懂，但觉得那两人之间有一种无无需言说的默契，他摇了摇头。

在庙里休整了大半日，阿达措的脸色好转了些，能自己慢慢走动了，傍晚时分队伍再次启程，接下来的两三日行程都放的很慢，每日只走四五十里，便早早扎营。

阿拉措的伤势时好时坏，有时精神些人自己骑马走一段，有时又显得萎靡，需要人照料的缩在闫世钰怀里，小王子始终在他左右照料，神色间的担忧关切，毫不作伪。

高潜冷眼旁观，渐渐觉得六殿下这番衣不解带恐怕不是作戏，少年人一起经历过生死，有些情谊也是自然。

沿途经过两个小镇，补给些食物药材。小镇不大，驿站馆驿见到高潜的钦差关防和闫世钰的皇子福牌，态度十分恭敬，办事利索。

不仅按照需要提供的物品，还主动询问是否需要加派护送人手，得知他们遇袭后更是嘘寒问暖，临走时还塞了一些本地特产，说是供路上使用。

如今这地方官倒是挺会做人的。阿达措颠了颠手上明显品质不俗的伤药和金疮药，意有所指感叹一句。

高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殿下是奉旨回京，虽然说是戴罪之身，但毕竟天潢贵胄，底下人聪明些，也是常情。”

他话是这么说，但心里也觉得出些不寻常，寻常地方官巴结皇子，钦差可不稀奇，但眼下六殿下这身份敏感，这些官吏还如此关照，这就有些意思了。

他们也并未刻意隐瞒遇袭之事，他甚至看见闫世钰将这些将遇刺的消息特意流传出去。按说地方官听到这种涉及皇子的隐私，应该是唯恐避之不及才对。

除非有人暗中递了话，让他们不必太过紧张。

高潜目光掠过正在溪边笨拙地给阿达措洗绷带的闫世钰。会是太子吗？太子想让六殿下活着回到京城，坐实三皇子的罪名？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离京前，陛下那句语焉不详的小六最不像他大哥。

帝王心海底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