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真的也是假的,假的也是真的了。
闫世钰抠着衣角上一块干涸的血渍,“阿达措他在草原长大,又与我相伴已久,我也能听懂些许词句,想来不会有错。”
抠着衣角的手微微用力,掐住大腿上的皮肉,不一会眼圈微红,他仰起头看着高潜。
三分的水光在他刻意睁大的眸子里也被放大成了七分,“公公,我不明白……”
高潜看着他此刻显得格外无辜的蓝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倒不是怀疑闫世钰自导自演,六殿下有什么资本跟三皇子争?一个被太子当刀使,自身难保的小孩子罢了。
三皇子此举无非是斩草除根,怕六殿下回京后乱说话,或者干脆就是想把勾结西域的脏水彻底泼实,让六殿下永远闭嘴,连请罪的机会都不给他。
狠,太狠了,比太子那种阳谋算计更显阴毒。
事已至此,他向闫世钰保证,此事关乎天家体统,朝廷法度,回京后自有公断。
不远处,阿达措靠着一棵树坐下,眯着眼像是打盹,耳朵却将这边的低语听了个大概。等闫世钰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他才掀开一点眼皮,伏在小王子耳边呢喃低语:“演得累不累呀?”
闫世钰看也没看他,眯着眼睛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比真挨一刀累。”
阿达措闷笑一声,牵扯到伤口,又嘶嘶吸气。
“你那几句添油加醋,加的不错。”
“那是,”阿达措有些小得意,“想要吓唬狼群,也得会学几声狼叫,顺势而为嘛。”
顺势而为。闫世钰咀嚼着这四个字,今日确实是顺势而为,刺客是实打实的,西域身份是阿达措辨认的,杀机是冲着他们来的。他和阿达措所做的、要做的,不过是在皇帝耳目面前,将这一切道破罢了。
至于高潜信了多少,又会如何向皇帝禀报,那就要看这位老太监的智慧和皇帝那深不可测的圣心了。
至少这对他回京后的表演有莫大助益。
队伍继续在深山老林中跋涉,傍晚时分,终于找到了赵向导所说的那条老路。道路虽然荒芜,比之前林州小道平坦多了,沿着山脊延伸。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点燃篝火,煮了热水,分了干粮,经历了白日的生死搏杀,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静静地三五成团休息。
高潜裹着毯子坐在火边,看着跳跃的火光,神色深沉,还在反复思量白日之事。
闫世钰靠坐在一块大石旁,阿达措紧挨着他,两人分食一块硬面饼。火光映着闫世钰苍白的侧脸和沉静的蓝眸,也印着阿达措伤痕累累却满不在乎的眉眼。
阿达措咬了口饼,含糊道:“接下来是不是该我重伤,体力不支,你衣不解带亲自照料了,话本里都这么写,保准把那老太监感动的稀里哗啦。”
闫世钰差点被饼噎住,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消停点。”又狐疑的补上一句,“你又不识字儿,是谁带着你看的话本?”
阿达错满不在乎的嚼了嚼:“这不是还有连环画小人书嘛。我又不是非得靠别人念才行。”
闫世钰想了一会儿,这事儿也不是不能成。
篝火琵琶印着阿大错呲牙咧嘴擦药的侧脸,颜世玉看着他那副故意夸大痛楚的模样,心里好笑。
“演归演,可别真把伤口崩裂了。”
“晓得晓得。”
闫世钰手上动作放的更轻,阿达措身上确实有几处伤口较深,白日里精神紧绷,不觉得,此刻放松下来,火辣辣的痛便一阵阵袭来。
阿达措靠回石头上,闭目养神,呼吸渐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闫世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将自己那个水壶里剩的温水递过去,阿达措闭着眼没伸手接,像是睡着了,闫世钰便将水壶放在手边,处理完伤口,自己也合眼假寐,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夜渐深,山风更凉,守夜的紫薇卫轻声换岗,脚步落在枯叶上,沙沙作响。
不知什么时候阿达措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闫世钰立刻睁开眼,只见阿达措着蜷缩着身子,眉头紧缩,呼吸急促,脸色在火光映照下也看起来有些灰败。
“怎么了?”闫世钰挪过去,小声问。阿达措已经烧得人事不知,做不得回应。
本来搭在身上的毛毯不知何时滑落,闫世钰替他将毛毯披上,又伸手探他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应该是伤口引起的。他心下微沉,白日里阿达措替他挡了不少刀,有几下这些事实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失血加上劳累,发起热来也不奇怪。
闫世钰喊醒火堆另一边的高公公,用水浇湿贴身的布料,敷在阿达错合上替他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