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动的墨迹在这里随处可见。文字、语言,皆可成真。千人千面,万人万解。
妖精的车队在天枢书院外的小院停下。
这是托帕兹亚的一处房产——一座青砖小院,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闹中取静。车顶上的妖精们还没停稳就往下跳,叽叽喳喳散开,跟之前赶路时那副恹恹的样子比,简直是换了一批人。
林墨悠看着她们眨眼间跑没影。再回头时,托帕兹亚已经站在面前了。
“此处可好玩了,”长老笑眯眯的,“多去逛逛。起冲突的时候慎言就行。”
“慎言?”
“嗯。”托帕兹亚没多解释,挥挥手打发他们,“去吧去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看起来也不像要去交换货物的样子。
三个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
“那就逛逛?”
出了大门,几人才注意到半空中有东西。
极淡的、丝缕状的墨色浮在空气里,细如发丝,粗如飘带。有的慢悠悠飘着,有的悬在原处一动不动。偶尔有两缕碰到一起,便凝成一滴墨,落在青石板上,消失不见。
林墨悠伸手捞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抓住。可见却不可触。
橙月飞到她手上,掰着她的手指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是啊。”林墨悠看向街对面。黑瓦白墙,飞檐翘角,与寻常的古镇没什么两样——如果不看那些墨丝的话。
叶澜磨磨蹭蹭地凑过来,勾住她的小手指,晃了晃。“你看那些灯笼。”
林墨悠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街边挂着一排灯笼,每个上面都写着字。
今日无雨
客官里面请
老板娘心情不好,慎入
最后一个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像是临时改的。
“怎么写的这些,还挺有意思。”她顺手牵住叶澜的手指,也晃了晃。
橙月落回她头顶,揪着她的头发往下看:“来都来了,咱们去买两套衣服融入一下吧。”
“店里会有你穿的尺寸吗?”
橙月对此看得很开,无所谓地说:“那我穿你的边角料也够了。”
“这哪能啊。去哪家?”
叶澜眯着眼睛往街那头看了看:“左前方有家。”
那家店外摆着不少白色或黄色的长条,远远看去像是布匹。三人便往那边走。还没走两步,差点被巷子里冲出来的小孩撞个正着。
“让一让!”小孩大喊着,手里攥着一张纸,朝他们脚下扑过去。
林墨悠赶紧闪开。那小孩扑到地上,纸张贴地,从青石板缝里捞出一只虾。虾身以墨写就,虚实相生,虾眼炯炯有神,极富神韵。
但是这也改变不了它是一只画出来的虾,在被小孩捉回纸上时还断了半截须子,它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不动了。
“哎呀,又断了。”小孩老气横秋地叹气。
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三个人一拱手:“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没事没事。”
“两位客人是初入此地?”他一边卷画卷一边问。
橙月从林墨悠头顶探出脑袋:“还有我!”
小孩看见她,眼睛亮了亮,露出点孩子气:“原来是妖精姐姐的朋友!那你们是要去幻市吗?”
“那是什么地方?”橙月指着那家店,“我们是想去买几身衣服。”
小孩看向她指的方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姐姐们,那不是裁缝铺啦!里面卖的是纸!”
三个人齐刷刷看过去。细看之下……那些长条确实没有布的质感。白色的太白了,泛黄的边缘太齐整。原来是个乌龙。
小孩笑够了,好心指点:“想买衣服得往前去,过了这条街就能看见。”
橙月谢过他。林墨悠顺便夸了他几句——夸他眼力好,夸他抓虾的动作利落,夸他小小年纪就这么懂礼貌。小朋友被夸得飘飘然,嘿嘿直笑。
“幻市也是在那条街,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啊!”说罢就朝他们挥挥手,拿着画卷跑远了。
橙月目送他消失在巷子里,回头一看,发现叶澜又贴到林墨悠身边去了。她嘴角一翘:“果然人不行眼神也不行。”
叶澜立刻攀住林墨悠的手臂,细声细气地说:“姐姐教训的是。比不上姐姐优秀,我就只能仰仗我们木木了。”
橙月一腔嘲讽瞬间散了,只觉得晦气:“真的会有人能忍受你吗?”
她说完就看见了林墨悠。林墨悠正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隐晦的兴奋,不确定。
橙月:“……”
裁缝铺的幌子高挑,上面绣着精致的衣样图案,边缘缀着几颗小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比刚才那家好认多了。
这条街热闹许多,周围摆摊的,吆喝的,熙攘的人群——与之相对的,是他们三人格格不入的外形。这里几乎没有异族,NPC也好玩家也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文人风雅。
象形的小人在打包吃的,简化的扇子在扇风。一切寻常的小事,都被抽象的字画代替。
三人奇特的外观引来了不少好奇的视线。但也多亏有橙月在,这里的居民似乎习惯了妖精的到来。有个卖点心的大娘看见她,眼睛一亮,热情地塞过来一包点心:“小姑娘难得来,尝尝!”
林墨悠接过来,道了谢。三个人低头看那点心。饼上印着字,字还在扭动,像活的一样。
“……”
三个人左看右看,迟迟没敢下嘴。就这么犹豫着到了裁缝铺门口。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针线江湖。
那“江”字的三点水正在往下滴,滴到一半又收回去,周而复始。
这裁缝铺看起来也略有些年头,门槛被踩得凹陷下去,门框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铺子里摆满了衣裳与布料,红的绿的交织成一片。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捏着根针,正在给一件褂子绣边。
那针没有穿线。老太太手指一捻,针尖就自己拖出一根银丝来,在布面上走得一气呵成。
三个人进门,她头都没抬。
“做衣裳?”老太太问。
“买衣裳。”林墨悠答。
“买衣裳往外走,左转第三家,成衣铺子。”老太太的针没停,“我这儿只做不卖。”
叶澜奇道:“那您这儿卖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往里间喊了一声:“丫头,出来领客。”
帘子一挑,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扎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一卷布。那布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枝墨竹,奇怪的是那竹叶竟在微微颤动,像是有风吹过。
“这是刚从天枢那边收来的,”姑娘把布捧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点点头:“搁下吧。”
姑娘应了一声,这才转向三个人,笑嘻嘻地问:“客官想看点什么?成衣在后头,料子在左边,配饰在前头柜子里。”
橙月飞上前:“要成衣,要好看的。”
姑娘眼睛一亮:“客官跟我来,后头架子上都是现成的。”
掀开一道布帘,后头是更宽敞的一间,三排衣架子整整齐齐摆着。左边素净,月白、鸦青、秋香色;右边鲜艳,朱红、石青、葡萄紫。衣料有的安安静静垂着,有的却在微微晃动,像挂在那儿也不老实。
橙月飞进里间看衣服时,柜台后面的老太太忽然抬起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林墨悠注意到了,问:“大娘,怎么了?”
老太太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绣花:“没什么。那小姑娘,翅膀真好看。”
姑娘往旁边一站:“客官随意看,看上哪个叫我。”
橙月径直飞向右边那排架子,目光从一件件衣裳上掠过去。林墨悠和叶澜也各自散开,在衣架间看起来。
挑了半天,橙月扭头一看,林墨悠选的不管是衣服还是料子都是些暗色,甚至花样都没变多少,也不知道是在钟情什么。
“不行不行。”
她开始给林墨悠搭配。
酒红色的外袍,料子也软,在光线下隐隐流动。领口和袖边用暗线绣着缠枝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只有光影变换时才会偶尔闪出一点银亮。
“这样,”她指向里间,“去试试。”
林墨悠进去试衣服。橙月在外面可劲儿挑,只觉得这件她穿着好看,那件她穿着也好看。
叶澜凑到姑娘身边,低声问什么颜色和林墨悠身上的搭。姑娘笑盈盈地给他推荐,他就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
片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