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悠掀开帘子走出来。酒红色衬得她眉眼都亮了几分。那料子似掺了细碎的银线,一动便漾开点点微光。缠枝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橙月飞上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很好看!”
一旁的叶澜对上林墨悠投来的目光,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最后林墨悠只买了三件,是买的最少的那位。
橙月买了就穿身上了,粉嫩的襦裙在阳光下,连她透明的翅膀都仿佛染上了一层粉色。
“嘿嘿。”她没忍住在林墨悠肩膀上转了两圈,这里的布料格外漂亮,转起圈来竟如水流般缓缓展开,“幸好能穿,我可是抱着不能穿就给你买的心情买的。”
“幸好能穿。”林墨悠也感慨。
三人买完衣服出来,天色已近黄昏。远处天枢书院的飞檐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隐约能看见有墨迹在那金边上爬动,像蚂蚁,又像游鱼。
斜对面那家毛笔店,招牌上的“笔”字正伸出一条长长的尾巴,去够隔壁砚台店的“砚”字,两个字的偏旁勾勾搭搭,像是在偷偷拉手。
再往前走,路过一家纸墨铺子,门口蹲着一只石狮子,嘴里叼着一卷宣纸。林墨悠凑近看了一眼,那纸卷居然在慢慢往外吐,吐出来的部分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像是谁的文章。
又走过几家店——糖铺门口飞着几只蜜蜂,仔细看竟是那个“糖”字拆出来的“米”和“唐”,正绕着招牌转圈;灯笼铺前挂着一排灯笼,里面的烛火自己跳来跳去,从这个窜到那个,像在玩捉迷藏;还有一家书铺,门口摞着的旧书正在小声吵架,吵的是什么“你把我压皱了”“明明是你先压的我”,声音嗡嗡的听不真切。
眼花缭乱的店面看得两人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停下。
街角处有一家店面,没有招牌。
门楣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块光溜溜的木匾,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可那木匾的边缘,正趴着几只小小的东西,仔细看竟是墨迹凝成的小人儿,正撅着屁股往木匾上凑,像是在努力写点什么,却怎么写都留不下痕迹。
门口更是热闹。
一只纸折的兔子正在和一只布缝的老鼠打架,兔子用耳朵抽老鼠,老鼠咬住兔子的耳朵不放,旁边还有几只泥捏的小鸟在起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而让她停下脚步的,是在门口做裁判的托帕兹亚。
“你看那是不是托帕兹亚长老?”林墨悠偷偷问叶澜。
“不排除是画的。”叶澜也不敢肯定。
橙月:“快快,我们去看看。”
等走近了,托帕兹亚也看见他们了,高兴地朝他们挥手。
“逛完啦?这地方还不错吧。”
橙月回道:“是挺有意思的。”
托帕兹亚拍拍手,扔下门口打架的动物,招呼几人进去。
门帘一挑,外面看着不过是间寻常铺子,迈进去才发现——这门廊长得不像话。
脚下是青石板,窄窄一条,两侧种满了花。一边走一边开,一边开一边落。刚踏进去时是春天,粉白的花瓣从头顶的枝条上簌簌往下掉,落在肩上、发间,轻轻一抖就化成了光点。往前三步,花瓣变成了荷花香,两侧的花墙换成了层层叠叠的莲叶。再走几步,脚下开始有脆响——低头一看,是金黄的银杏叶铺了满地。最后那几步,空中飘起了雪。
短短十来步,走过了四季。
叶澜回头看,来时的门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条花廊蜿蜒在身后。他张了张嘴,“这地方……”
“好漂亮!”橙月在那短短时间已经完成了迅捷十连拍,不管是花还是人,都尽在掌握。
“这里就是幻市吗?”林墨悠抬眼,望向头顶。
中式的梁架结构,榫卯层层叠叠,本该是沉稳厚重的木头,此刻却像活过来了——那些梁柱在缓缓转动,木头原本的赭红色变成了深蓝,又变成墨绿,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紫。有光从梁架间漏下来。
穹顶正中央,一轮“月亮”挂在那里。圆的时候是满月,缺的时候是弦月,但弦月只持续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慢慢圆回去。圆缺交替快得让人恍惚,仿佛在这儿站上一盏茶的功夫,就过完了人间的几百个夜晚。
“别看了,”托帕兹亚的声音从前面慢悠悠传来,“再看就老了。”
她这才回神,跟上妖精的步伐。
门廊走尽,眼前豁然开朗。
街不宽,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铺子。铺子没有统一的样子——有的是雕花木楼,有的是竹棚茅檐,有的是石头垒的小屋,还有的干脆就是一棵大树,树干上挖了几个洞当窗户。铺子与铺子之间挤挤挨挨,却又互不打扰。
头顶的穹顶覆盖着整条街,那变幻的梁架像一片会呼吸的天,把这条街拢在怀里。
街上人来人往。
当然,也不全是人。
左手边第一家,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三个字:画中游。
没有门,只有一幅画挂在墙上。画里是条小船,漂在江上,江两岸是青山,山上有云雾缭绕。
橙月凑近看,正琢磨着这怎么进去,画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冲她招了招。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再看时,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画里的小船上多了个人,正撑着篙冲她笑。
“进去就能上船,”叶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船带着你在画里转一圈,看遍四季山水。”
林墨悠疑惑:“你去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叶澜指了指画边挂着的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几行小字:入画一游,三十文钱。四季尽览,风雨无阻。晕画者慎入。
橙月:“……晕画是什么毛病?”
托帕兹亚慢悠悠地说:“就是你进了画,船在江上漂,你看着画外的自己站在那儿,会头晕。”
橙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果断放弃。
再往前走,右手边是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里面装着活的——有个灯笼里游着一尾金鱼,游来游去,把灯笼壁映得金灿灿的;有个灯笼里飘着雪,积在灯笼底小小的一堆,也不化;还有个灯笼里,是一小团萤火虫挤在一起,慢慢地转。
橙月和叶澜见状格外欣喜,买了几盏准备挂在小屋里。这些灯笼卖得也便宜,连林墨悠也没忍住跟着挑了几个。
街中间有一段空档,没有铺子,只有几棵老槐树。槐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有人坐在那儿喝茶下棋。
走近了才发现,下棋的不是人。
左边那个是只狐狸,毛色火红,正用爪子捏着一枚棋子,眯着眼睛琢磨。右边那个是位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正捻着胡须等狐狸落子。
狐狸犹豫了半天,把棋子往某个地方一放。老者看了一眼,笑了,也落了一子。
狐狸愣住,然后整张脸垮下来。旁边观棋的几只小妖捂着嘴乐,乐得直跺脚。
林墨悠瞧见揶揄叶澜,“看,你的同族。”
叶澜:“不太一样吧……”
橙月:“一样啊,都是笨蛋。”
旁边卖糖水的摊主被橙月的直言不讳逗笑了,“这棋下了三年,老狐狸一把没赢过。”
橙月转头,摊主正在往碗里舀什么。她凑过去看,碗里是雾,淡淡的、凉凉的,舀起来一勺,雾就在勺子里聚成一团,慢慢凝成露珠。
“这是什么?”
“露水。”摊主说,“早上槐树叶子上收的,加了一点桂花糖。尝尝?”
橙月飞到碗边,那露水入口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甜,还有一股草木的清气。喝下去之后,嗓子眼里好像开了一小朵花,香气从嘴里往外冒。
“好喝!”她眼睛一亮,赶紧招呼林墨悠也尝尝。
林墨悠一尝,惊为天人,直呼要拜他为师。这浮夸的演技演得摊主哈哈大笑,手一挥又一人送了一碗。
橙月喝完忽然打了个寒颤,这寒颤来得莫名其妙,不是冷,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了一眼。她警觉地扫过四周,却没发现什么问题。对面茶摊上只有几个闲聊的客人,以及巷子里一个灰袍人的背影。
谢过摊主再往前,街忽然宽了。
左手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里摆着几张矮几,几上放着笔墨纸砚。亭子外面围了一圈人,都伸着脖子往里看。
亭子上方挂着一块匾:入诗境。
“这什么?”橙月问。
“写字的地方,写一首诗交上去,就能进诗里。画也行。”托帕兹亚解释道,她犯困地揉了揉眼,落在叶澜肩上,“你们要是感兴趣可以去体验一下。”
但三人文采有限,围观了一会儿也没去试。索性夜深了,她们从街的另一头逛了回去。出了幻市,外面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
托帕兹亚打着哈欠回了房间,三人各自散了。
夜色里,有蛙鸣声隐隐传来,呱呱呱呱,叫得正欢。
橙月趴在小白背上,忽然说:“那只狐狸要是再下三年,是不是就能赢了?”
“难说。”林墨悠想了想,“万一对方是个树精呢,再活三百年没问题。”
叶澜接话:“那狐狸得先把自己活成精。”
“它本来就是精。”
“……”
橙月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