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悸拖了张椅子坐在他跟前,“那真是可惜了,你当初怎么就没把我掐死呢?”
他盯着裴如松,轻笑了声,“为什么呢?”
裴如松瞪着他,喉咙里挤出像残破的风箱一样嘶哑的声音,苍白的脸色迸发出鲜活的潮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呢?”裴悸身体微微往前倾,哪怕是坐着,身量也比躺在床上的裴如松高出许多,姿态闲适,用一个俯视的角度看着他,“因为你的宝贝儿子需要一个儿子,你的宝贝孙子需要一块磨刀石,我这个在荒星长大的贱种最适合不过。”
“你看,我表现得多听话,比你养的狗还听话,让干嘛就干嘛,狗怎么能做出背叛主人的事呢?”
裴如松脸上崩出青筋,忽然伸手抓住裴悸手腕上的衣服。他一点点攥紧,那眼神,恨不得把裴悸整个人从椅子上拽下去,然后将他嚼碎了活活吞下去。
裴悸看着他的动作,不动,慢悠悠道:“你是不是想不明白,你明明防着裴庆,他是怎么从裴家躲过你的监视把裴庆放出去的?还有裴庆,你明明跟他说过外面不安全,只要在家里待几天,你就能给他摆平一切,他怎么还要跑出去?”
“因为……”在裴如松瞪大的眼神里,alpha终于露出进来以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是我放他出去的呀爷爷。”
“你的宝贝乖孙到死都以为真的是你找人来接他出门去躲风头。”
“我也不想哥哥死的,要怪只能怪裴庆心太狠,要他死的不是我,而是你千方百计认回来的裴庆。”
“你怕我心野了不听你话,觉得一个残疾人会丢你裴家的脸,以为能拿捏我,照样能拿捏裴庆,其实说到底……”
裴悸缓慢平和地补充,“裴容是被你害死的。”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裴悸低头看了眼,“对了,还有你那个宝贝儿子,我亲爱的父亲。”
裴如松靠在床头终于忍不住猛咳起来。他眼底迸发出让人心惊的恨意,可即将走到尽头的身体却只能让他像一棵腐朽的木头,不管怎么挣扎,最后只能发出木屑掉落的声音。
“是、是你……”
他看着此刻的裴悸,却忽然回想起裴悸刚来裴家的那副画面。
裴闵的身体不行,忽然查出来在外面有一个儿子时,裴如松是惊喜的,但那时裴悸已经十多岁了,一个在人吃人的荒星长到十多岁的孩子
,说到底裴如松并不相信他。
但刚见的第一面裴悸打破了裴如松对他的印象。
那时的裴悸还不叫裴悸,叫什么裴如松想不起来,像是随便起的一个小猫小狗的名字一样让人听了就忘。
那时他的手没狗咬没了,血把缠着的纱布染红,黑发挡住少年苍白柔弱的脸,身体羸弱,靠在香漫雪身边,裴如松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直往母亲怀里缩。
相比于强势的香漫雪,裴悸更像是一个……在母亲的庇护下,被荒星那个吃人的环境吞噬掉勇气的幼兽。
意外地让人好拿捏。
裴如松对裴悸从来不上心,甚至连名字都是他自己取的,少年从字典里翻出一个悸字,一个算不上好的字,说他要叫这个。
裴如松同意了。
而如今,他在嘴里嚼着这个名字,一股巨大的心悸笼罩着他,压得他喘不上气。
事已成定局,再多的恨都翻不起风浪。
裴如松眼底的那点情绪回落了下去,原本有点生气的脸迅速灰败下去,那一下,他气也不喘了,甚至还呼吸上来,讲话都平稳了许多。
“是我小看你了。”
他盯着裴悸,“裴家那么多人,说到底,其实只有你跟我最像,心最狠,做得最绝,对别人绝,对自己也绝。”
说完,他偏过头轻咳了声,“是我输了。”
裴悸也看着他。
很多时候,裴如松对他来说,就像是横在他跟前难以逾越的高山,可当他真把这座山碾在脚底的时候,其实心底并没有多少畅快的感觉。
这场看似酣畅淋漓的复仇戏码,对裴悸来说,更多的是无聊。
一个无聊的游戏。
真正感情淡漠的人,不仅连爱淡,甚至连恨也是寡淡的。
这个游戏被他拖拖拉拉玩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迎来了尾声,裴如松的表情一如他想象中的那样,但裴悸并没有多少开心的情绪。
比起在这里看一个即将入土的老人悔恨的眼神,裴悸更乐于去追寻让自己感到开心的事物和人。
于是他顺从自己的心意站了起来,伸手拂平衣服上的褶皱,好脾气地弯了弯嘴角,“我先回去了,有机会的话,改天再来看爷爷。”
赵阳在门口等他,见门开了,隐晦地往里面扫了眼,然后垂下眼道:“夫人还在那边,您要过去看看吗?”
裴悸取下西装上的袖口,闪烁的钻石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她还真是深情……”他把钻石丢进西装口袋,“去看看。”
裴闵的病房就在不远处,走几步就到了,里面香漫雪半掩着门,靠在床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跟病床上的人悄声说着什么。
裴悸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他推门的动静吓了香漫雪一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见裴悸的脸时下意识道:“你干嘛,吓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