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终了,切换下一曲,宽大的SUV仿佛随寂静突然收得狭窄。
沈栀言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不,”她慌忙阻止,“你别——”
陆时安看来一眼,双唇微启“我——”
这时,铃声突然想起,沈栀言本就紧张,吓得一颤,一看显示:老爸。
她第一次接得这么快,注意力转移,暂时忘记了方才的尴尬,老爸问她开到哪里,还有多久,沈栀言瞥了眼导航,报出个大概时间,收回目光时,极快地朝陆时安那边拐了一下,见他神色如常,松了口气。
挂断电话,她主动开口,“是我爸,问我什么时候到。”
陆时安也没再继续聚焦前女友的质问,轻声应:“快了,叔叔担心你吧?”
夜晚软化心防,她先前挑起话头又逃避,心有愧疚,从别处找补,“是吧,你知道的,我从小都太乖了,没这么晚回家过。”
陆时安赞同:“做你的父母应该很幸福,不需要操心。”
而且沈栀言乖得相当自觉,无需叮嘱,除了基本需求,好像一个全自动长大的小孩。
“嗯,”沈栀言声音极轻,但几乎在挑起“乖”这个字的同时,内心便生出一股反力,抗拒、躁动、不安分,“他们都这样说,”她转头,困倦里掺杂着专注和期待,看着陆时安,“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陆时安的回答如轻缓的浪潮,助托疲惫,她别过头,把那点期待掷向夜色。
“但你现在不想乖了,”陆时安又说,语气笃定,“对吗?”
“你怎么知道——”沈栀言脱口而出,他想起陆时安曾对她说过“拒绝只需要你不想”,或许他早就看出来了?
“工作室刚成立那会儿——”
沈栀言转过头,专注盯着陆时安。
“我经常陪甲方应酬,有次点菜,我和那个甲方说‘你来点吧,我都行’,”陆时安勾唇一笑,“其实我有想吃的菜,但为了甲方满意,不好自己先点,甲方没有点到我想吃的,吃饭时我就一直惦记,”他顿了顿,“然后我就想到了你,我们吃过那么多次饭,你从来没有主动点过。”
沈栀言讶异,“这么小的事?”
“以小见大嘛,”陆时安说,“后来我迁就的甲方多了,越来越发现,以前总是你迁就我。”
沈栀言重新看向夜色,微微抿唇,她想笑笑,因为有人不等她开口就看到了她,又笑不出来,因为心疼那位“有人”的经历。
车轮向前,驰骋而过,那个她不知答案的问题,似乎就这样自然地落在了后面。
远光灯极其明亮,却也无法打扰午夜村庄的静谧,一路过来,大多数人家都已熄灯入睡,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这是沈栀言的老家——燕岗村。
大门开着,给她留了门,沈栀言和陆时安一同下车,绕到车尾箱搬东西。没一分钟,寒夜便将指尖染得冰凉。
这时,门内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沈栀言的父母出来接。简单打过招呼,物资被一一接手,连她手提的纸袋也没放过。
最后她两手空空,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谢谢你啊小陆,今天太晚就不留你了,”沈栀言妈妈说,“你家人肯定也在等你,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谢谢你送她回来。”
“不客气阿姨,今天是我出状况,误了时间。”陆时安得体礼貌。
道谢,道别。
物资暂时堆在门口,理论上,夜深寒重,简单寒暄后便是送别离开,沈栀言父母本想目送陆时安开走再返回家中,奈何这孩子一直没有上车之意,于是只好车轱辘话又讲一遍,重复道谢道别。
沈栀言听出不对,哪有大半夜送人回家,在门口墨迹这么久的,而且陆时安不是第一次送她回来,从没这样过。于是对父母道:“你们先回去吧,我送送就回。”
人散去,冬夜比在车厢里还要宁静,连虫鸣都无一声。
沈栀言以为陆时安还在因为大王心情不好,于是说:“早点回去,休息好了明天才能继续找。”
“嗯。”陆时安嘴上答应,脚下不动,下巴缩在衣领里,他的羽绒服没有帽子,灯光照不清,但沈栀言猜他的鼻尖和耳朵一定冻得通红。
“怎么了?”沈栀言又想起之前他那超出正常范围的慌乱,“白天就觉得你有点不对。”
陆时安上前一步,目光将沈栀言完全笼住,他低头,答非所问,“你陪我一起找大王吗?”
沈栀言一怔,有点莫名,“当然了,我对它也是有感情的。”
夜里实在是冷,沈栀言扣上羽绒服帽子,陆时安现在一定不只鼻尖和耳朵,整张脸都是凉的。这么冷,还不肯上车离开。
“我,”陆时安声音很轻,怕说出来就成了真,“我怕再也找不到了。”
沈栀言心一沉,她又何尝不是,但不能两个人都萎靡,“别乱想,明天看看情况再想办法,”是安慰陆时安,也是安慰自己,“会有办法的。”
“那明天,我睡醒了就联系你。”陆时安下定结论。
“好啊,”沈栀言想让气氛轻松些,“放心,我不是大王,不会跑的,保证和你一起找。”
“嗯,”陆时安终于松口,“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联系。”
“注意安全,到家发消息。”
陆时安低头看着她,站成一座雕像。
哄不走了。
沈栀言默默叹气,还是这么粘人,双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抬起手臂,覆在陆时安耳朵上。果然,冰冰凉。她催,“不冷啊你,快回去吧。”
掌心温热,暖着耳尖一点凉。
很近,能听到陆时安的呼吸。
忽然,一股力量从身后笼来,陆时安主动抱住她,“明天联系。”
沈栀言心念微动,对于陆时安为何表现异常,有了直觉上的答案。
“知道了,我保证,一定会回。”
终于将陆时安送上车,目送那一点光亮驰骋远去。
明天见。
沈栀言在心里说。
和陆时安分手时没有当面说,那时她作为交换生异国读书,通过手机主动提出分手,她没告诉过陆时安住址,一切说清楚,过度了几周,手机上的信息也回复得慢,陆时安一直不懈地想要挽回,最后她干脆一狠心,删除好友。
在陆时安的视角里,她或许和大王一模一样,一转眼一松手,就找不到了。
*
年二十九。
惦记大王和陆时安,沈栀言睡得并不安生,一醒来,陆时安的新消息就屹立在屏幕顶端:【早】
发送时间显示七点四十五分,陆时安根本没睡几个小时。
【早】
回了消息,就去查看发布寻狗信息那条帖子,热度不低,但有用线索寥寥,有两个人表示也拍到萨摩耶,点开,又是它巡视停车场的英姿。
但现在一点也气不起来,在小狗眼里,周围都是好人吧,它没什么错,人在车上可以听音乐聊天,小狗只能忍受烦闷,所以想出去走走。
沈栀言放下手机,从床上坐起,头脑昏昏,还想睡个回笼觉,但她在家不会赖床太久,掐着惯常的吃饭时间,简单洗漱,饭已经摆上餐桌,菜色丰盛。
父亲主动问:“小陆的狗有消息了吗?”
“别着急,”妈妈安慰,“现在网络发达,多发发,多问问。”
好陌生。
两人难得如此和颜悦色地和谐。
*
年三十,或许这是最有年味的一天,贴对联、年夜饭,农村不禁烟花,一大早鞭炮声此起彼伏。
陆时安的消息继续屹立,刚过七点钟就发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