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宫缟素。
伏隽一身素服,眉眼浓郁,立于高堂,疾声厉色:“阃内之务,天子亲之,储君乃宗庙社稷根本,岂人臣所当窥伺!先帝遗诏在此,还敢夜扣禁门,以臣议君,僭越继位之事,你想做赵高矫诏,也得先等我死。”
“武帝赐死钩弋夫人时所言‘往古国家所以乱,由主少母壮也’,外戚权臣干政之祸,殷鉴未远!”萧妙挈素手一指:“你伏隽狼子野心,挟幼主篡权,我怕我再不僭越,这便不是我萧家的天下,而是你伏氏的了!”
伏隽冷笑道:“天地昭昭可鉴,我若有不臣之心,当即刻七窍流血肺腑溃烂而死!”
话音刚落,伏隽便觉得胸中血气翻涌,本以为是急火攻心,不是大事。轻咳两声却止不住,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言喻的剧痛,伏隽一手虚掩口鼻,望向珠帘之后镇静如常的伏明。
明儿……明儿杀我?不,不是她。最后眼前闪过的,是萧缓病中阴沉的面孔。
“除了遗诏,先帝还给了你什么?”皇后寝殿中,淡淡扫完遗诏的伏隽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垂眸不去看他,最后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伏隽喘息不止,从梦中惊起。冷汗几乎渗透了衣衫,胸口的剧痛犹如附骨之疽,意识已然清醒,痛苦却如抽丝。
发丝被汗湿,凌乱地垂在一起。伏隽仿佛感觉口鼻依然被鲜血沁满,不禁干呕了几下。外间侍奉的持墨闻声点了油灯,披着外衣在木屏风外问:“公子?”
持墨进来低声道:“这两日夜半公子总是梦悸,食欲也不振,要不要小的带牌子进宫请太医署的太医来看脉?”
伏隽不答,只问:“几时了。”
“刚过子时。”持墨想了想打更人刚报的时辰,“离寅时还早着呢。”
少年用发绳拢了头发,坠成松垮马尾搭在肩前,将外衣披在身上,起身踩上靴:“拿只烛台来。”
伏家家祠。
伏家在长安的家祠里原本只供了伏隽祖父母、几位侧老夫人的牌位。后来伏隽从琅琊老家搬来长安住,又将父母的牌位请了过来。
先考伏公讳伦字良铮位,先妣伏杨氏讳令位。子伏隽伏明立。
伏隽将父母的牌位用净布擦了干净,放回原位。
后来萧缓继位,伏明称后,皇帝将伏皇后父亲追封燕王爵,母亲追封为懿夫人,实在僭越。此事一出,尊荣不知有多少,倒叫伏氏兄妹的名声更臭了几分。伏隽一时不知萧缓本意是不是要他死谏在大殿上。
他给父母燃了三柱清香,供在小香炉里。然后跪坐在案下薄垫上。用着烛台上亮着的豆大火光,在家祠里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廊外有轻轻浅浅的脚步声,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露出一只忧愁的眉眼来。
伏隽微微偏过一点头,只听门外人推门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柔柔地说:“哥哥……”
伏隽叫伏明给父亲母亲叩了几个头,少女乖乖照做了。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裙,头发有些凌乱,跪在薄垫上的身影小小的一团。
伏隽把身上的外衣披在伏明身上,少女将薄垫凑过来,两人挨在一起,伏明将披上的外衣分了一半又还给了伏隽,感受着对方久违的温暖。
“这么晚还不睡觉,明日眼睛要红了。”伏明缩在伏隽怀里,露出带着小小发旋的脑袋,伏隽低下头,就能看到妹妹纤长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泪珠。只是没有问,轻轻用指节楷去了。
感受着哥哥的怀抱,伏明安心了许多:“做了噩梦。”她更贴近伏隽一些:“梦到我在一个都是雾气的地方,有一个仙人,给我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我不认识的地方,看到了哥哥浑身是血,没有声息了。”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下来:“梦里我一直在哭,却怎么也出不去……”
伏隽听完,心里难说是什么滋味,只知道心疼的厉害,他揽住妹妹的手更紧了,脸颊抵住伏明的额角,柔声哄道:“你是太想哥哥了,你日有所思,就梦到我了……是不是?”
伏明噙着泪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抬起那张年幼却初显绝色的脸,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伏隽:“哥哥呢,怎么也不睡觉。”
这种情况下,哥哥会跟你说他想爹爹妈妈了吗。
伏隽低低地“嗯”了两声,才缓声道:“在想你的婚事,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所以……来跟父亲母亲说说话。”
伏明神色瞬间有些难看,很快又变了回去:“那……那爹爹妈妈怎么说?”
“还没问。”
“……怎,怎么问?”
伏隽一本正经道:“传闻商周时有占卜之法,取龟之腹甲,钻凿小孔。卜时奉甲于火坛,火灼小孔,甲上现纵横之纹,是谓“兆”,便是鬼神所示之象。如何,现取甲来,就这样问。”
伏明眨了眨眼,觉得幸好不是见鬼地去问。她放下心来。
伏隽看了伏明一眼,觉得自己并没有诙谐的天赋。
“怎么突然,突然说我的婚事呀……”伏明后知后觉地红了脸,把脑袋垂得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