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二十五年春。
睡梦中的少年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萧缓听到了,他睁开眼,看向卧在薄毯里的伏隽。以前的夜晚实在是太冷,两个半大的少年只好相互依偎着取暖,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他已经回到了建章宫,应当是不该再像小时候这样缠着伏隽,硬要他留宿长门宫了。
萧缓用手轻轻拍着伏隽的背,热度沿着后心安抚着梦中惊悸的少年。后者觉不算浅,只是轻拍叫醒不了他,可这次,伏隽缓缓睁开了眼,从小榻上爬了起来。
薄毯从少年身躯上滑落,坠在腰间,一股暖气随着起身涌了出来。萧缓收回仿佛带着对方温度的手,下榻去接了杯温茶。
伏隽就这样静静盯着萧缓的动作,直到皇长子殿下将茶盏端到他眼前。
天潢贵胄,屈尊降贵地为他斟茶。
“你以前不闹觉的,今日怎么了?”萧缓见他不端茶来喝,将茶盏稳稳放在榻前的小矮凳上。
这里是长门宫,萧缓幼时与母亲庄惠皇后的住处。后来萧缓奉旨戍边,离开长安城,庄惠皇后身死,长门宫便空落了下来。即使是在母子二人尚生活的时期,这里也算不上热闹。
层层的珠幔,压着幽幽昏暗的烛光,伏隽半坐在榻上,发丝垂落满背,少年还没长成多年后秾艳昳丽的面容,暖光映着他小半张脸:“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伏隽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萧缓也怔怔看着他,“梦到殿下做了皇帝,”他说着,用手指了指榻边的茶盏,“在茶里下毒,药死了我。”
皇长子殿下拿起茶盏,饮了半杯。然后将剩了的半杯,端向伏隽。
伏隽纤长的睫毛垂了下去,他向前探了探身,甚至没伸手扶茶盏,就着萧缓的手,饮了半杯茶。
萧缓从来记得伏隽不爱喝冷茶,只要他在,炉中总是煨着热汤暖茶,方便伏二公子喝着适口的茶水。
“梦到我死了,去了阴曹地府,阎王问我,你有何憾?”伏隽声音低低的。
萧缓静静听着:“你有何憾?”
伏隽摇摇头:“不告诉殿下。”说完,他看了看水钟:“寅时了,也是醒的时候了。”
少年起身捡了矮架上的衣服,正要往身上穿,却感受到一股热气扑近,伏隽能感受到身后之人轻浅的呼吸,扑打在脖颈间:“告诉我,你有何憾。”
“梦里的事,我记不清了。”伏隽套上外衣,这是一套靛青色翻领的袍子,内搭是绑袖,腰上系蹀躞带,头发用玉梳梳顺,他年纪小还不用带冠,便将头发用发饰固定了起来,披在身后。
伏隽唤宫人进来服侍皇长子殿下洗漱,一行侍女鱼贯而入,前两个是专门给伏隽使唤的,他先迅速自己净面净手,漱口洁牙。忙完这些,伏隽如往日一般从托盘上托起洗净烘暖的柔软外衣,萧缓跟他不同,皇长子殿下的衣服没有穿第二遍的,每天都是新衣服。
宫女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服侍萧缓洗漱、束冠、穿衣,伏隽面无表情地为他绑上玉带钩,坠上玉佩与皇子信印。萧缓的胸膛缓慢起伏着,用眼神遍遍舔舐着伏隽裸露在外的皮肤,为他绑玉带钩的手,为他整理衣襟的手,微微抬起的下巴,交领里露出的一点莹白。
“殿下,准备用膳吧。”伏隽音色平淡。
外间,侍女内宦们已经呈上了早膳的菜肴,萧缓在主位坐下,一旁伏隽已经手持玉箸,将每样小菜都捡了一些放在小碟里尝过。等到萧缓漱口净手完,伏隽也已经放下玉箸了。
过去四年,这样的事做过不知多少遍了。每一次入口的菜食,伏隽都要先尝过。原本这些事,是由宫内内宦来做就是了,伏公子再怎么说,也是陪读的世家子弟,用不着他来试菜。
可伏隽与萧缓的情分不同,境遇与旁人又是不同,最落魄的那一年,萧缓身边几乎无人可用。
萧缓知道,外人面前,伏隽总不自在,于是他屏退了众宫人,唤伏隽来自己身边坐下用膳。伏隽坐下来用了几口,便也放下不吃了。
“不合胃口,我叫他们再做几道你爱吃的。”萧缓唤了曹内侍进来,曹内侍是曾经服侍过庄惠皇后的人,萧缓也最亲近他:“昨日叫膳房备了玉露团和花生酪,现在上了吧。”
吩咐完,萧缓问:“想什么,心神不宁的。”
“冯将军回长安,陛下因此准备春狩的事。”伏隽说道。
冯庭五平南蛮,权势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建恩侯班师回朝,大周非萧姓不封王,冯庭有侯爵之位,如今已经是封无可封了。
因为建恩侯凯旋,皇帝将停了两年的春狩重新准备起来。
“唔。”萧缓嗯了一声,似乎是表示他知道了。
这时候花生酪从膳房端了上来。膳房的人最会看眼色,皇长子殿下从北疆回来之后,愈发得了陛下青眼,虽已经到了十六岁外出建府的年纪,陛下却特许他不封王,仍住长门宫。
所以皇长子殿下吩咐来的点心,膳房的庖厨们不敢慢待,一盏花生酪,配着十几只精巧的小玉碟,里面是各色果脯、雕成小块的鲜果、几样干果,是怕伏公子今日不愿意吃花生了,换口味用的。旁边一盘玉露凝团,酥皮发了三十六次,夹心是各样皆有一种,有毕罗、玫瑰、芝麻等等九样。
萧缓早上不吃甜腻的食物,只是伏隽闲来会多吃两口的点心,被他暗暗记在心里。
伏公子果然胃口好了一些,眉目舒展了起来,吃了两个玉露团,半碗酥酪。萧缓目光划过空了的小碟,喊人下了早膳。
今日无早朝,萧缓还要到天禄阁听太傅等师傅讲书,伏隽也要陪侍,听完太傅授课,皇长子殿下在长门宫有他自己的师傅来授课,主要是讲礼仪、骑射等太傅和翰林官不讲的内容。在自己宫中,便轻松一些,没那么多规矩。
难捱。
伏隽想,真是难捱。难为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还像个小少年似的坐在学堂听先生讲书。
疏太傅今日讲《孟子》。
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
孟子对曰:“于传有之。”
曰:“臣弑其君,可乎?”
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伏隽曾揣度过诸多欲取己性命之人——钟绰、沈述、解玉、陆有、王敛,永康旧臣,抑或新政碍益之官。然杀他者,竟是萧缓。
如果上天只要他死在昭平十七年皇帝的灵堂前,伏隽便也无暇细想,萧缓毒杀了他,日后幼帝萧俭如何牵掣陆有、解玉等累世权贵之臣,昭平年间的政令,能不能顺利推行至幼帝时期而不被阻拦?
可伏隽偏偏活了,睁开眼来,竟是许久未见的长门宫。他又偏偏还记得年幼的萧俭、虎视眈眈的群臣、不安分的温宪、拟在案前未批的政令……
权者相争,是成王败寇,是兴亡百姓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