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仪仗,庄重沉穆。
虎贲、羽林开道,天子驾撵旁随侍者泱泱,建恩侯冯庭大捷还朝,特赐伴驾左右。太子萧崇意气风发,骑马跟在他舅舅身后。
萧崇因陛下召萧缓自边关返京,早已惴惴多时。如今冯庭凯旋,令他底气顿生,连容光都焕发了几分。
而萧缓则是慢慢跟在皇帝仪仗之后,留给伏隽一个肩平腰直的背影,不过片刻,皇长子殿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回过头,隔着数十人对上了伏隽沉沉的目光,对他做了个“过来”的口型。
伏隽身后便是几位女眷的车马了。他与解并并肩同行,解小公子被父亲教训的厉害,特来队伍后面躲清静,此刻嘴里正喋喋不休“偏爱大哥所以只教训我一人罢了”“伏二你怎么也不说话”“你看什么呢让我也瞧瞧”之类的抱怨,伏隽默默听着,摇了摇头。
萧缓好看的眉毛皱了一下,半是疑惑半是不满。
伏隽往解并的方向偏了偏脸。
萧缓不再看他。
“看你家大殿下呢吗?”解并凑来一只脑袋:“我同你说话,你都不理我,反倒跟大殿下隔着千里眉目传情。”
伏隽回道:“大公子从来也不管我看谁。”
解并咬牙切齿:“存心气我!又提他!”
大公子解玉解信芳,君子端方,满腹经纶,祖父曾是当朝太傅,死后被追谥文毅公。也是上辈子天天指着伏隽鼻子骂的人。只是解大公子骂人不带脏字,比较文雅;行止合仪,所以也不会真指着他的鼻子。
那年在朝堂上,他先迈哪只脚进宫门,解玉都一清二楚。所以伏隽看谁,解玉大抵是要管的。
解并自讨没趣,自然没心情再抱怨下去。他是族中幼子,却是解玉唯一的亲弟,一母同胞,所以解玉教导他起来毫不手软,父亲亦觉得解玉珠玉在前,对他要求严格。
他暗自道了一声好没趣,便见方才他揶揄过的皇长子殿下骑马到了两人身边,当然,严谨一些说,是来到了伏隽身旁,跟他是无干系。
只见萧缓摸了摸伏隽□□马匹:“春狩结束,把它带回府里吧。我再拨两个圉师给你。”
伏隽说:“家里地方小,她跑不开。”
“方便你平时行走。”萧缓这么说,就是一锤定音了。
萧缓就是这样的人。矜贵从容的皮囊下,是说一不二的果决,颇有些独断专行的意思来。
伏隽早已习以为常。
伏隽:“今早殿下送来的春衣,臣替三娘谢过殿下。不过她年纪小,无功不受禄,受之有愧,反生不安。”
解并在一旁听着,心里觉出些奇怪的意味来:不安?何来不安?谁人不安?给伴读的妹妹送礼物,大殿下,你几个意思呀。
“屋乌推爱而已。”萧缓岂会听不出他弦外之音,轻描淡写道,“既你不喜,日后不送便是。不过些宫闱时新之物,并非珍品,弃之亦无妨。”
解并听得胆战心惊,他这是躲清闲来了吗?什么叫“屋乌推爱,你不喜欢,扔了也行”,这合乎礼节吗?皇室之赐,也能随便扔了?
伏隽神色莫名地看了萧缓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解并心中暗喊。
终于,他受不了这种折磨。解并行礼道:“大殿下,伏二哥,我去找我大哥了。”然后挥鞭向前,准备赴死去了。
伏隽见解并走了,周围又静下来,他目不斜视:“殿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样说,臣以为,是有意当众给臣难堪。”
“是你在给我脸色看。”萧缓道,“子英,勿要如此待我。”
为何又自称臣,为何让你过来不过来,为何不能多看我一眼,为何在家祠长跪一夜,却不肯我说你梦中惊悸,夤夜难眠。
两人几乎一路无言。走到半途,萧缓被皇帝喊去伴驾,伏隽紧绷的神态骤然松下来,只觉得从指尖到额头,都有一阵恍惚的感觉,仿佛灵魂出窍了一半,再塞回了他身体里,惹得满身酥麻。
上林苑内宫殿不多,此次春狩随行官员王侯又多,像伏隽这样无官无爵,也不是如解并兄弟一般虽无地位,但有贤名的世家子弟,只能分到小小院落里的一间耳房。
他随身带的行李很少,本是曹内官安排的。伏隽觉得不妥,还是叫持墨收拾了行装。
此刻他刚点上烛,拆了发,准备就寝。便有人扣响了门扉。春狩在两天后,皇帝要趁正式春狩前为冯庭开宴,就在明日,今日奔波一天,大家都该歇息了才是。
伏隽披上外衣,走上前拉开木门。
见来人,伏隽挑了挑眉:“君侯……”话没说完,来人便上下左右地打量他住的房间,一通打量后,抬腿就要往里进。
伏隽往前迎了上去:“我准备就寝了,房间里乱,君侯还是回去的好。”
被唤作君侯的少年目露不满:“我来都来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也就罢了,还赶我走。”
来人便是定远侯陆信陆去疑,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战功赫赫被皇帝亲封定远侯,是武英侯陆有独子。性格被他爹娇惯的十分傲气,伏隽在北疆大营时与他打过几年的交道。要说他和萧缓能顺利从北疆回来,陆氏确有襄助,不过也是为了牵掣太子与冯氏。所以伏隽本不愿与陆信交情过深。
可陆信此人……自打驯马赌约一事之后,就莫名粘了上来,随他回长安不说,更越发熟稔。要知道以前在北疆大营时,陆信是很瞧不上伏隽的。
那时营中,陆信养了匹性子暴烈的马驹,扬言谁能驯服便可带走。众人或试或怯,陆信觉无趣,点名要伏隽一试。伏隽摔下数次却未放弃,虽折了几根骨头,终究驯服了玉追。
陆信想往里进,伏隽便从里面不着声色地推,最后他被人扯着小臂推在床边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毕竟前世做平候十九年,难得有人跟他动手动脚。
陆信见伏隽捂着手臂不说话,还以为推到他旧伤了,忙问:“我扯到你了?骨头还没长好?疼了你得说话,这回春狩我家大夫也随行,刚好让他看看你恢复得如何。”
“还有……你这屋子太破了。”陆信用手扇了扇风,觉得一股潮味扑鼻而来:“到我那边去住吧。我给你收拾了一间干净敞亮的屋子,离猎场也近。”
方才伏隽开门看到陆信的脸时,都还有些恍惚。毕竟前世萧缓登基后不久,陆信便奉旨守边,很少回长安。一时得见故人面,不觉怔了一瞬。
“多谢君侯好意。但我住你那里不合适。”伏隽知道不跟陆信说明白,这位定远侯就会一直缠着他,所以一概往常话说一半的脾性,将话掰开了说:“我是大殿下的伴读,旁人眼里,君侯邀我同住,就是要择主而事。你问过陆侯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