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行宫内有傍山的温泉，引到山下行宫内，皇帝、太后，几位殿下的宫中都挖了泉眼。前世伏隽在上林苑中也泡过，舒乏全身最是有效。今日他忙了半日，病又才好，伏隽便在温泉内泡了半个时辰解乏，才出来用小暖炉烘干了头发。
曹内侍见他病已大好，给伏隽准备了些在宫中常吃的甜品点心，还有几盏处理好的水果，叫伏隽尝了个新鲜。
他穿着一件干净熏了香的月白色宽袍，袖子和裙摆皆有些长，头发在肩下处挽了个发结，用发簪簪住，几缕逃出的碎发勾在下颌边，黑白分明。
在矮案边跪坐下来，揽袖磨了墨，铺张信纸，左手持一只细毫笔写信。
“写给谁？”
伏隽随口说道：“此前陛下不命太子入朝听政，如今他入禁军，司职在身，听政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你我都不在朝中，万事都不方便。”写完信，用手扇干墨迹，折了两折：“料想陛下亦有使殿下参政之意，但此意也不可尽恃，做两手准备，更稳妥。正则既有入朝为官的打算，此刻正是好机会。”说完他才抬眼，萧缓坐在对面，看他折信。
“不过，要是殿下信不过我，那此信也可不必寄。”伏隽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手腕纤薄得有些透光，他手腕底下到小臂上有一道斜疤，是去年在回朝途中为救他所留，萧缓目光由远及近，去舔舐伏隽的疤痕。而伏隽身上，还有许多为他而留的痕迹，不论是性格还是才能——只要他细细去感受，就明白那是少年的全部真心与奉献。
萧缓以皇子身份监军，守边的陆氏与他不协。若不是他平叛时立下战功，恐怕二人还要更晚才能回到长安。而如果没有伏隽相助，也不会有二人如今。
皇长子殿下终于将目光收回，从一旁拿过装蜡封的小盒，融了几枚蜡块，拿伏隽的印封上了信：“我没有不信你。只是王放是天子近臣，他亲近储君，若知王敛助你，恐有不便。”
琅琊王氏累世高门，声名显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于储位之争，未必倾心太子，亦未必肯为萧缓所用。其中伏隽唯一能暂且相信之人，或许只有王敛了。
伏隽了然于心：“王氏也并非上下一心。琅琊路远，我只是将此事提前告知他。入不入仕，那是他的决定。如今太子视殿下为敌，什么都要与殿下争个高下。而王敛素有贤名，他若入仕，世家之中，殿下也就多了一份助力。”
伏隽还有未尽之言：他若不来，我自也有法子逼他。
他挂好笔，敛了敛外衣：“今日陛下面前，多谢殿下为我解围。明日殿下还要参加围猎，今夜请早些歇息吧。”
言至此，伏隽不愿在萧缓身边多待，起身走了几步，萧缓却叫停他。
“只穿足衣会凉。”萧缓从一旁美人榻下拿回伏隽丢在脚踏上的圆头履，自然地蹲下身，半跪在伏隽身前，示意他扶住自己的肩。
“殿下！”伏隽低声喝止，呼吸急促了几分，很快又抿住唇不说话。萧缓见他不抬脚，便抓住他的脚腕给他穿鞋。伏隽骨肉匀亭，脚腕恰到好处地收紧小腿丰腴饱满的肌肉，萧缓一掌便能尽揽。然后抬头，面无表情地说：“叫我做什么。”
即使隔着一层布料，萧缓手心的热度也如引火上身般攀了上来，伏隽感到胸腔中一阵没来由的慌张，他定了定神，低声道：“自重。”
他很少对萧缓说这么重的话，但事到如今，他实在不愿在此事上多耗心神：“殿下此举，是在逼我吗？”
他看到萧缓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两下，而后脚腕上的力道紧了紧：“我逼你什么？”
伏隽不再欺瞒，他对萧缓，一向毫无保留：“殿下逼我逾礼。”
他挣开萧缓的手，对着他跪了下去，嗓音低沉：“臣年少时，家道素寒无所依傍，以攀附王氏，得来入宫伴读的机会。当年殿下身处险境，臣不曾离去，在殿下看来，是情深义重，生死不弃，可于臣而言，若殿下将来登临九五，此情便是臣将来位极人臣的晋身之阶。所以即使，即使殿下昨日待我有超出君臣情分的举动，我也依然视殿下为君，替殿下筹谋。我说这么多，殿下……还不明白吗？”
见萧缓无动于衷，伏隽反手拔下发簪，尖端抵住另一只手，划开两寸多长一道血痕，几乎横亘整个手心：“从前我曾雪中定诺助殿下夺位，如今此情依然不变，今日唯求殿下一诺，倘来日殿下得偿所愿，恳请莫负臣辅佐之谊。”
说完，将发簪向萧缓递去。
萧缓接过发簪，同样将其抵在手掌，即便心中已经万念俱灰，面上仍然不显。
在感情上，他向来刚愎自用，自行其是：“说这么多，将自己的真情轻贱至此，伏隽，你在怕什么？你求我一诺，我今日予你。”
簪尖抵入手心半寸，血如泉涌：“倘我来日登位，定娶伏隽为后。若我先死，我便使你殉我。若你先死，我亦追随至九泉。”
“此誓既成，绝不改变。”
萧缓去捉伏隽垂落身边的那只受伤的手，使两人的伤口紧紧贴在一起，五指挤进伏隽指间：“你自己勘不破自己的心，便觉得天下人都如你一般视情如无物；害怕无法承担我的情谊，就将我推之在外，故作情浅。原本我以为，对你耐心些，终有一日你自己就会明白，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伏隽，我问你，践踏我的真心的时候，就没有哪怕一点点不忍吗？”
伏隽用力去挣自己的手，可萧缓是用了力气的，他难以挣脱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鲜血顺着掌心滑进衣袖、落在衣摆，染出一朵朵血花，他声音嘶哑着低喝：“萧缓！”
萧缓松开他受伤的手，用另一只手去压他的肩，不让他乱动，冷声厉色：“我说错你了？我说中你了！既然你说为权为利才接近我，那好，那我许你后位，将来天下，你我共治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