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扫得洁净，青砖墁地，庭院中栽了几丛葱郁竹子。幼宝牵着伏明的手，与她一起走在前面，进了寿华堂的门，她便也揽过伏隽的胳膊，边走边说：“祖母，您瞧瞧谁来了？”

而房中则传出笑骂：“吵吵闹闹，成什么体统？”

幼宝一手揽着一个，将两个人送进房里，伏隽挣了一下，硬是没挣脱。凭着要给外祖母问安的动作才脱开了表姐的桎梏。

王老夫人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幼宝表姐知道自己是时候退下了，便悄悄移到了门边。王老夫人叫身边姑姑送她回院时，不要忘了将书房里的帖子带走。幼宝听完不自觉撇了一下嘴，被祖母嗔了句要她好好念书练字，这才跟姑姑下去不提。

算上前世，伏隽已经有近二十年没有见过外祖母，前世他死的时候，不知道死讯传回琅琊，有没有叫外祖母知晓。

伏隽想，外祖父早逝，母亲也去的早，老夫人年纪大了，要她知道伏隽也先她而去，身体怎么受的住。倘若舅舅有心，把自己的死讯瞒住，也算是全一桩母子情谊了。

王老夫人年近五十，保养得宜，显得年轻，可目光已经有些沉沉，伏隽兄妹继承了母亲秀气俏丽的脸庞，与王老夫人很相似。她搂着伏明便落下泪来，身边的姑姑匆忙递过去帕子。

再转眼去看伏隽，满目心疼，用帕子去拭伏隽脸上沿着脸庞落下的泪：“阿期，好端端的，大家都高兴，哭什么？”她轻抚着伏隽的手背，像从前哄小女儿睡觉一样去轻轻地，有节奏的拍他的手背。

伏隽生在七月初七，伏明晚了半盏茶的时辰，生在七月初八。伏家说双生子不吉，而那生于七月初七的孩子，更是命带刑克，生来便冲撞了母亲。

杨令一个字都不信，她挣命生下的孩子怎么会是灾星。生在乞巧节，世人皆求“巧”，我偏取其拙，顺自给他取名阿期，既用了生辰的七，也有期待期许意思。

伏隽微微偏过脸去，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用手指去摩挲自己的衣摆，拆开这个话题：“捧砚。”捧砚听话，叫院里的婆子侍女将一个箱子抬了进来。

伏隽声音有些闷闷的：“从长安带了些进补的药食来，有的是宫里赏的，有些是这些年孙儿自己找的，我跟明儿在长安用不太到，送来给祖母用。请林姑姑点一点，送到库房去……祖母，孙儿知道您从来不缺这些，是我们一片孝心而已。……还有这个。”

伏隽上前亲自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块羊脂玉的胚子来，又慢慢踱步回去跪坐：“我从前见祖母常对着一块残玉闷闷不乐，可惜玉有了瑕，便再补不能了，这些年孙儿留意找了找，这块玉胚大小质地都与从前那块相似，就是不知道雕什么合适，想来，不如直接献给祖母。”

这块玉胚是伏隽半年多前向萧缓讨的，应该是皇帝私库里的东西，向来没有不好的。

只是伏隽两生都不曾知道的是，那块残玉是他母亲杨令所有，是杨令的舅父王循在她满月时所赠，只有王氏子弟有，他母亲是例外。后来杨令出嫁前与老夫人争执时，这块玉摔碎了，便没有带走。

王老夫人见这玉胚，半是感伤，握在手里感受，饶是她见多识广，也少见这等成色的玉胚，比起她女儿的那块，一定过之无不及，她另一半担忧也浮上心头：“阿期，这玉你是从何处得来？”

伏隽看了看满脸好奇的伏明，又看看祖母：“是大殿下所赠，来处我不知道。”

“既然是殿下所赠，你收好罢。祖母那块残玉是你母亲的遗物，即使残了，祖母也舍不得的。”王老夫人将玉重新放回伏隽手中，她对孙辈素来严苛，此时也不禁皱起眉教导，“你如今随侍大殿下左右，他是君，你是臣，主君所赠之物，怎可随意转赠他人？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的道理，难道也忘了？一饮一食之微，尚须依礼持敬，况殿下亲赐之物？你若轻易转手，岂非将殿下的恩典与尊荣也丢了。这规矩，断不能坏。”说完命捧砚与林姑姑两人将箱子带去库房清点。

伏隽无言以对，低低应了声是。

“祖母还没问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王老夫人何等玲珑心肠，伏隽五年多没回家，回来一趟只提前了半日来传信，想必从长安走的匆忙，一定有缘故。

为什么匆忙地回来，伏隽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不敢再回长门宫去，甚至不敢在长安城多待，仿佛离建章宫越远，他胸中那股惴惴不安的心绪才会越轻省。

养病的日日夜夜，也只有抱着那本厚医书，多读几页麻痹自己的头脑，才能勉强入睡。

“妹妹想外祖母了，我带她回来住一段时间。”伏隽睁着眼睛扯谎，一双黑琉璃似的眼睛直直盯着伏明，小姑娘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祖母，你带我去王家找敏表姐玩儿吧，我可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