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乱地抓起被褥,随便扯了个话头:“……我衣服呢?”
“哭的满身水,怕你睡不安稳,帮你换了。”王敛站起身,从身后案上取了一套衣服,也是杏色的,只不过花样更丰富。
是一套交领上袄配雪白百褶带蔽膝的下裳,外面搭一层杏色的对襟大氅,跟王敛身上的有些像,只是下裳的款式不一样,但伏隽一看就要拒绝:“这像妹妹穿的。”伏明有一套差不多的。
“嗯,是啊。”王敛道,“我上哪给你找合你身段的衣裳。”
曲裾是男女都可穿,上袄下裙的装可就是时新的装扮,伏隽虽然穿,但也不穿颜色这么艳的。
伏隽:“……”
王敛亲自侍奉,给伏隽整腰带和蔽膝,最后帮他穿上大氅。
临到府门,伏隽撑着伞说:“叫持墨留几晚,跟他家里人团聚,我走的时候,会叫人喊他回来。”王敛颔首,命奉青去转告,伏隽补充道:“一定告诉他是我吩咐的。”
奉青走了,府门外只余伏隽王敛二人。
“师兄。”伏隽背对着他,只微微偏头,叫王敛只能在后面看见他藏在满头青丝后的一点点脸颊和下巴,“倘若有机会,我情愿安稳一生,留在琅琊,你知道的。”
广袖下的手猛地攥紧,面上依旧是和煦笑意,垂眸露出眼皮上一点鲜艳的小痣。
可我涉局已深,不能回头了,一旦放弃,就是前功尽弃,一无所有。
“明儿留在琅琊,我和母亲会帮你照顾好。”王敛道。
伏隽上车:“多谢师兄和伯母了。”
待车马行至伏府,伏隽撑伞行至角门前敲门,他深夜回府,想来正门已经上钥。
“小叔!”
伏隽转头,只见伏谨慌忙从檐下跑来,连伞都没打:“你再不回来,我们真要谴人到王府接你了,刚有长随去王府找你,王府的人说你在休息,晚些回来。”
伏隽觉得好笑,平时不见他这样惹人喜欢呢。
“楚王殿下临府,快来见过。”伏谨引他从正门正厅下的回廊走,“殿下问你在何处,我们没办法,问了你院里那位才知道你去了王府。”
“……楚王?”伏隽紧紧蹙眉,抓住伏谨手臂,扯住他脚步,“朝中何时有楚王?哪家的皇亲?”
伏谨啊了一声,面上的不屑已经藏不住:“……你,小叔你不是他的伴读吗?他封王你不知道?”
一阵凉意从头顶窜到背脊,伏隽紧紧咬了咬唇,抹的胭脂早已经化开,为唇边皮肤染了些红。他快步走向正厅,只见廊下府中,目之所及,已经站了几十位羽林卫。
离正堂一步之遥,走的太匆忙,路又湿滑,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跤,被身后半步的伏谨从地上扯了起来:“小叔!”
伏隽扶着膝盖,忍痛说了句无妨。
正堂中原本背身站着的楚王闻声回头,伏隽也恰好从地上站起来,与他遥遥地目光相交。
地板上,伏氏有名有姓的伯父兄长族侄们跪了一地,最前端是族长伏宥,正向楚王殿下叩首。
堂中灯火通明,楚王殿下通身的玄衣,却隐在薄纱之后暖光的影中,看不真切。而目光却直直地看向了伏隽,冰冷刺骨。
伏隽没忍住后退了一步,被伏谨挡了:“小叔?”
他只好忽略萧缓冷峻的目光,硬着头皮往正堂里走,大家都跪着,他怎么好意思站着,便走到伏宥身后侧几步,掀起一点点衣摆跪了下去,行叩首礼,额头磕在交叠的手上:“……问,楚王殿下安。”
伏隽才十五岁,个子正抽条,平日里吃得多,也就只长个子,更不说他吃的少,每日都变瘦一些,叫人很心疼。小小地跪伏在地,单薄纤瘦的身躯藏在杏色的布料下,肩胛骨便如蝴蝶展翅显现,盛住半披半束的头发。
下雨天冷,地板又冒着丝丝的潮气,伏隽有点跪不住,但萧缓没叫他起来,就是还在生气。
萧缓越过伏宥,玄衣衣摆在伏隽面前停住,叫他整个人被拢在阴影里。
楚王殿下像没注意到似的,踩住伏隽铺在地板上的衣摆。泥土和鲜血染上未染杂尘的布料,又像在昭示主权。
伏隽,是他的臣子,荣辱只有他能赋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