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缓,天色已暗。
运送北疆赈灾银款的队伍在山间行进,秩序井然,只闻车马行走的咯吱声。
“王爷,过了这个山,前边就再没有关隘,是一段平坦大道,直达齐鲁。”
雨水从斗笠上滑落,在眼前坠成小小的雨幕。萧缓闻言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高统踌躇半晌,复又道:“王爷,私改运线是重罪,咱们过了山北上,还来得及。”
萧缓一身绣团龙云纹的亲王服制,交领绑袖的玄袍利落精干,革带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背,佩一把黑鞘长刀。他扶缰缓行,向高统那边偏了偏脸:“阵前违令,重罪当斩。”
“王爷!咱们运的是赈灾的银粮!”高统家在北边,此时不管是公事还是私欲都压在心底已久,忍不住劝谏道,“慢不得!”
“殿下,高将军,”探路斥候来报,雨水扑了满脸,说话都带着水声,他喘了几声道,”山匪,人数大约有一二百人,不出半里就到!”
他话音刚落,萧缓已经在雨幕外看到冲来的人影,驭马骤停:“敌袭,所有人戒备!”
斥候驭马向队伍后面高喝:“敌袭!戒备!”
窝在胸腔里一个月的怨气化作冲天杀意,银刃出鞘,几乎刀刀封喉,他几乎是冲在最前面,做感觉不到痛的杀戮疯子。
高统挡住刀剑,喊道:“殿下!请退至末将身后啊!”楚王没配甲,砍在身上就是刀刀至肉,半分马虎眼都没得打,真死了,他怎么跟皇帝交代!
他或许不太知道,萧缓是在北疆白头城将匈奴右贤王枭首,方立功回朝,阵前杀敌的事情他做得,不比御前统领少。
一脚踹飞卡在刀上的山匪尸首,萧缓杀至酣时,只觉得刀砍下去的力道不对,反手握刀划开尸首的衣衫,里面赫然出现皮甲,是军中制样。
天色太暗,倒看不出是哪路军队。
但不论如何,这样的栽赃嫁祸,也太拙劣了。
“保护辎重!”
挥刀,杀人,仿佛生命中只剩下这一件事——活着,去见他,除此以外,挡在萧缓身前的所有人,都该杀。
琅琊王府。
伏隽梦中惊醒,从榻上猛地坐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把边上静静看书的王敛吓了一跳,匆忙坐到榻边,给伏隽披了一件外衣,低声问:“熬了点安神的汤药,喝一碗罢。梦见什么了?”
他从案上端起一只小玉碗,里面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伏隽没接,先看窗外天色暗的厉害,雨声淅淅,又看看水钟,方就着王敛的手喝了汤,并不哭,还有些回甘:“……没什么,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伏隽梦到的是前世萧缓已经是太子时期的一次刺杀,正是因为那次中毒落下病根,才叫前世的萧缓壮年暴毙。
伏隽回了回神,方觉自己一头的冷汗,他支着身子问王敛:“师兄怎么一直在这儿守着。”
王敛将书从膝盖上挪到地上去,用热水沁湿帕子,递了过去:“你梦呓,我怕别人守着,你说点什么不该说的,倒生麻烦。”说着他低低轻笑起来,“杀太子这种话,清醒的时候都满屋子喊,睡着还得了?”
伏隽用帕子擦脸,顺道一手把帕子整个儿捂在脸上没动,憋了好一会儿的气,才羞惭难当地说:“……知道不得了,就别提了!”声音闷在帕子里,把帕子下边吹起来,露出尖俏秀气的下巴。
他说完才把帕子放下,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看着被褥,平静道:“……今天的话,师兄就当没听见吧,是我唐突了。我不能为大殿下有所助益,也跟师兄没有关系。刚才,迁怒于师兄,实属不应当,师兄就多体谅体谅我。看在咱们……一同长大的情分上。”伏隽歪头看王敛,见他眸色深深,便接着说,“倘若将来我家大殿下真的登位,朝中安稳,师兄……”
王敛垂眸,将帕子抽回来,在热水盆里洗:“不提这个了,好吗?”
琅琊王氏的二公子,面如冠玉,温润和煦,端方雅正,多少女儿深闺梦里人。林鸿致为其取字正则,公正而有法则,合乎于天道。
他是大儒最得意的门生,大周第一世族王氏的贵公子,叔父是御史中丞王继,位同宰相。姑母王徽是皇帝的王夫人,盛宠不衰。论地位,他不比长安城任何一位皇亲贵胄差,王敛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皇帝也无法逼迫——王氏是天下氏族之首,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都出自于此。
如今的琅琊王氏族长王止,承袭文渊侯,王放为侯世子,可王府依旧叫做王府,不叫文渊侯府。因为王氏的姓氏,已经冠在了文渊之前。
“如果我说,我会入朝,帮你牵掣太子。”王敛慢慢洗着帕子,热水荡漾,手却不觉得暖和。他静静盯着伏隽的眼睛,认真道:“帮萧缓当皇帝,让你名刻太庙,受后人供奉,你觉得好吗?你会高兴一些吗?”
伏隽后背发凉,听得头皮酥麻。
“你无憾吗?”
“是谁费尽心思想杀了你,不想知道吗?”
“是谁在你死后为你奉香,也不想知道吗?”
“你死后被奉于太庙,自然有人为你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