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敛行色匆忙,步履如飞,行至王老夫人院外方驻足,低头踌躇了几息,拢了拢大氅,抬脚刚上一个青石台阶,就听见一声师兄。
少年抬头,伏隽正左脚跨过门槛,一手扶着门框,杏色和白色相间的衣摆压在石槛上,石槛上有些水,将浅色衣摆蹭得有些脏。
“发呆?”伏隽见王敛怔住,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将右脚也抬出门槛,“郗夫人命你带我去前厅席面喝酒呢。”
“母亲说了,今日席面无酒。”王敛低笑,他声音有些沉沉,“父亲和大哥都不在家,席面在我院里,子英请吧。”说着,他抬起手,广袖落下一些,露出一小截修长有力的手腕。
伏隽进了王敛的书房,先喝了一碗热茶,单刀直入:“师兄这书房是越来越大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我的信。”说完他向前膝行了几步,坐到矮靠椅上。
屋里无人侍奉,王敛事必躬亲,将伏隽随手甩开的披风和丢了的鞋履分别放对顺手的位置,再把自己的大氅挂好。
“大方看吧。”王敛看他偷偷往桌上瞥的样子,觉得好笑。
伏隽自如地翻开书,王敛坐他身边,拽来一只毯子给他盖。
他另起来一个话题:“我母亲很喜欢你,你送的东西她都有好好收着,顾恺之的真迹难求,你费心了。”
“伯母喜欢就好。”伏隽道,“正则兄,我刚好像问,我的信呢?”
王敛将脸偏过去,扯来一盘点心:“不吃正餐,多少吃些糕点。”
伏隽挑眉:“表哥。”
王敛眉毛跳了跳,两人相对沉默了半晌,王敛率先叹气,温煦儒雅的面孔上多了无奈。
他起身向书架走去,缓了缓,打开书架子上的抽屉,露出一本书,下面垫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红纸,红纸下面似乎还有东西。伏隽慢慢挪到他身后,叫王敛吓了一跳。
王敛将书拿出来,手指轻轻用力翻开一页,递给他看,声音轻缓,听得人耳朵发酥:“碎的不成样子,只能夹在书里。不慎损毁墨宝,所以羞惭难对,还望……子英恕罪。”
伏隽扫了一眼,将书合上,重新轻放回了抽屉:“怎么放这里头,也不嫌麻烦。”见王敛脸上有些自责之色,他开玩笑道,“这红纸又是什么,怎么跟我的墨宝搁在一起?”
“婚书。”
伏隽顿足,向后偏头:“婚书吗?说起来,伯母为敏儿姐姐定下陈郡的谢氏,那谢家儿郎一定是不输给两位表哥的英杰。就是不知道师兄的妻子,会是哪家的女公子。”
王敛合上抽屉,风轻云淡地说:“前些年为我姐姐议亲时,母亲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时移事异,已经不复为凭,我拿来权做纪念而已。”
伏隽掀起头顶竹帘,坐了回去:“师兄,城外的流民,王家是什么打算?”
“以工代赈,统一编籍,待北疆灾情缓解,就着人带回原籍安置。”王敛跟在他身后,“城外的路该检修,这事去年便上疏朝廷,朝廷也已经准允,郡守原本着意征丁,后来父亲说不必,流民汇集,以工代赈就是了。”
伏隽道:“北疆雪灾这样吃紧,灾民都流到琅琊来。陆侯却好像对此灾情不甚在意,拨款赈灾的奏疏是钟相上疏,陆太后也连连劝谏宫中不可奢靡破费,明明国库充裕,税款也没有收不上来的。”
王敛点破:“子英觉得陆侯谎报了灾情。”
“我才知道这世间有人是对银子过不去的,国库的钱款,陆侯一分都没求,全靠北疆的税收,居然就能把这旷世的灾给渡了,实在罕见。反倒显得是钟相多此一举了。”他顿了顿,“你说他的银子,从何而来呢。”
“我听兄长说,陆太后有意指派小陆侯为北疆运送灾款。这些日子,想必灾款已经出京,很快就到北疆了。”王敛的兄长王放是禁军统领,御前统帅羽林卫。
“为这北疆的灾情,原本陛下有意为大殿下的母亲择谥的事情便耽搁了。太子已经入朝,殿下迟一步,就步步迟。”他讨好似的给王敛煮茶,“要是殿下日后封王就藩,咱们相见的日子就少了,每每想起不免伤怀。我敬师兄一杯,身上有伤,就以茶代酒了。”
“子英若是愿意自此留在琅琊,那咱们相见的日子就还长。”王敛看他饮下一杯茶,淡然道。
伏隽为他斟了一盏,推至他面前,声音很轻,眼睫垂下来,显得百般可怜:“师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如今朝堂局势不同,”王敛垂眸不看他,他就往王敛眼皮子底下凑,“我知道王家不事储争,可我不信世间没有人不喜爱权势的,读书人,难道不求天下安,不求为臣极吗?”
王敛终于抬眼看他,只是眼中没有赞许也没有期待,只是平静无波。
伏隽见他肯看自己,上手撑着他的膝盖,促膝而谈:“师兄,你的家世、才名,一向是师兄弟里面最好的,阿期一直很艳羡你。但琅琊王氏再鼎盛,也不过是偏安一隅而已,为什么不能来帮我。冯家如今势头大涨,大殿下若能有世家助力,便能与太子分庭抗礼。而陛下偏宠大殿下,为的不就是牵掣冯氏的权势吗?既然陛下放权,那我们只要抓得住就好了,这正是入仕的时机。虽是争储,但并非毫无胜算。师兄,你信我,天下俯首,位极人臣,我都能帮你做——”
伏隽一时没坐稳,向一旁偏去,只见是王敛起身,一下子将他带倒了。素来温文尔雅的王氏二公子,此时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伏隽,神色冷冷。看了几息,他往前走,却被迫止步。
王敛低头看,素白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玄色的衣摆,指尖有些泛青,伏隽眼睛微微睁大,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眼神里带着几分惊恐:“师兄!”
伏隽喉结滚动,很快发觉自己的举动不合礼数,放开了手,玄色的衣摆有些皱。
王敛缓缓开口:“阿期,你为了萧缓这样低声下气地求我,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