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伏隽向来是不在乎抛下自己那点儿可笑的自尊的,在他看来,利用些情分,能换来的利益比丢了的尊严多得多,再说他也没说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小时候,他钻狗洞才进了王府的私塾,被王鉴嘲笑,被他放狗追着咬。
再长大些,知道自己与王家有些亲戚情分在,便厚颜求见王老夫人和郗夫人,想在王家的私塾正经念书。
求人的事情他做多了,只是伏隽心里从来不觉得自己低贱,此时被说低声下气,心里攒了些怒火,觉得王敛似看轻他:“我怎么低声下气了?师兄,我仰慕你才学,家世,因为那些是我没有的,我没有家底,连为殿下在朝中说句话的能力都没有!我想入朝为官,都没有人为我举荐,我不求他们,我不嫁妹妹,我怎么为殿下谋将来——”
“你求了谁?又把明儿嫁给谁?”王敛回头,几乎是质问,眼神凌厉地令人无端生出恐惧,“萧缓连为你擢官都做不到,他有什么值得我效忠?”
“我……”伏隽一时之间说错了话,把明儿嫁给萧缓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心中懊悔,怒火平息了大半,觉得自己口不择言,脸瞬间白了下来,“没有,没有把明儿嫁给谁的意思。”
伏隽抓住王敛手臂,做最后的殊死一博:“萧缓,大殿下他历尽艰辛方回建章,这是一切百废待兴的时机,师兄,你举荐我入宫侍读的时候不是说过,只要我求,只要你有,你都帮我吗?萧缓如果不能登位,我便一无所有!当今太子,不过草包蠢货一个,”他一指指向西方,“萧缓不堪效忠,难道他就堪配吗?杀了他,萧缓自然是东宫——”
王敛反手捂住他的嘴,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两人默了半晌,终究是王敛败下阵来:“我叫人送点安神的汤药来,你安心在我这儿睡一会儿吧。”说着用弯起的食指指节蹭了蹭他眼下青黑,“你说的事,我知晓了。”
王敛出门去,伏隽觉得嗓子难受,空咽了好几下,弯着腰,手胡乱摸着案桌,脱力地坐到了台阶上,心在胸膛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是伏隽这么些日子里,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欲望。
如果今生萧缓不能登位,那他丢弃的尊严,一步一步折辱自己,假装自己不在乎换来的机缘,又算作什么?
伏家不让他读书,苛待妹妹和他的吃穿用度,他去偷抢厨房的饭食,被族长罚家法,罚跪,伤得几乎死掉。
进王氏书塾,是他被王鉴欺辱受伤,方得来面见郗夫人的机会,郗夫人心软,让王敛带着他念书。后来林鸿致跟他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冷宫里,师皇后失宠,宫人冷待,他不去低眉敛目地苦苦哀求内官们,求他们施舍炭食,难道要萧缓一个皇子去做吗?
北疆军营,没有人敢违抗陆信的军令,他被嘲弄,被陆信当乐子看,没有人相信他能驯服玉追,他偏偏要去做,后来伏隽跟自己说,玉追性烈,他最喜欢。
这都算他自甘自贱吗?!
不可能,为这一口气也不可能,为了自己吃了不知道多少的苦,他也绝对不回头,不后退。
伏隽太想要快点杀了萧崇,好像这样能完成什么任务,让萧缓登临九五仿佛成了他的心魔,没日没夜地在心中呐喊。他明明有更缓和的方法,慢慢地去劝师兄,总能像上辈子一样,让师兄在萧缓继统后出山,为他整顿朝堂。
而不是如此匆忙,在萧缓一无所有的时候,妄想只靠情就打动王敛。
是他想的太简单,把少时诺言想的太重。
伏隽捂着胸口长长地呼出几口气,猛地用手将案上的书墨笔砚扫到地上,像是怄气。
待王敛回来,他发现伏隽枕着臂倚着案睡着了,身下是冰冷的木地板。案桌上笔墨纸砚撒了一地,伏隽眼角和脸颊上还有好些水痕,鬓角的碎发粘腻地站在脸颊上,看起来是自个儿哭了好一会儿。王敛自责地抿了抿唇,手指慢慢帮他梳理脸颊边的碎发,又怕吵醒他。
王敛轻轻地将他打横抱起,放在书房的软榻上,把冠摘掉,头发散下,让他安安稳稳地睡。
今天是不该为了自己的私欲,却对伏隽说那些重话的。王敛心想,他应当知道,今天伏隽说的话是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不应该这样伤他的心。
他看到伏隽为了萧缓这么做,心中就又嫉恨,又后悔。于是私欲滋生,再不能平。连这副稳重温和的皮囊都维持不了一刻。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少年哭的有些潮红的脸庞,他侧着睡,脸颊与枕头挤压,细腻的皮肉便现了出来,杏色的衣衫被暖光一照,变成更加暧昧的颜色,王敛的目光一寸一寸舔舐过去,从塌下去的腰肢,到单薄纤瘦的肩背,到纤秀不盈一握的脖颈。
梦中睡不安稳,偶尔呼吸要急促几下。
如果不是生错了性别,伏隽该是他的妻子。
那张破旧的红纸上,写的是伏伦与杨令之女伏隽,王止与郗清之子王敛的婚期。
王敛声音又轻又缓,很有磁性,他用暖帕子擦着伏隽的脸:“凡你有求,我无不应。我答应你的。”
他的阿期,他的妻子,凡有所求,无所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