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吗?”车子缓缓停下,窗外驶过的几栋老旧的矮楼,周霆山不太确定地问道。
“嗯。”
“你……”周霆山视线转向另一边车窗,欲言又止。
书文安正在找地上磨得差不多的白线,朝旁边一瞥,笑了,“没想到吧。”
“是。”周霆山也笑了,他确实没想到,知名大学教授和重点高中的校长的住所会这么普通,普通到有些简陋。
矮楼四周光秃秃的,除了几片立着枯树,长着杂草的花坛,找不到一点儿绿意,一边还有个铁网围起来的篮球场,网脚长着青苔,网上两步一个小窟窿,五步一个大窟窿。
“三十多年了。”书文安说。
“比你还大呢。”
“是。”书文安笑笑,停车熄火,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没有动,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靠住背椅,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肩膀。
“要回去吗?”
书文安愣了下,笑出声,“啊。”
周霆山没反应过来书文安的反应,先跟着笑起来,“啊什么?”
“你不应该先问我怎么了吗?”
“嗷。”周霆山忍住笑,“你怎么了?”
“没事。”书文安摇头。
“哎你。”
“呵。”
书文安握住肩上的手,顺势把周霆山拉近了些,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真没事儿,等我。”
“行。”周霆山没多说,“有事儿叫我。”
“嗯。”
书文安放手,利落转身开门下车,直走了几十米,站到一扇刷着绿漆的单元门前,摁下熟悉的数字,等待开门的间隙,书文安朝车子的方向看一眼,几乎在他转头的同时,车子前窗的两支雨刷器一齐摇了摇,他转过头,大门叮咚一声,他推门进去,埋头走上五楼,推开虚掩的大门那刻,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无数破碎难堪的回忆一并涌起。
书文安顿了几秒钟,沉默地进了门,从鞋柜了找到自己的拖鞋,进客厅之前看了眼时间,刚好五点整。
“书文安?”屋子里传来文韫的声音,却没看见一个人影,书文安把手机揣回兜里,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子。
文韫和书咏道的房子比书文安的还老,进门从地砖到天花板上挂灯都透露着陈旧的气息,入目都是沉甸甸的木制家具,客厅不小,中间摆着一张硕大的实木桌,四周堆积着各种杂物,显得客厅有些逼仄。
客厅正对面是厨房,厨房外贴墙摆着一张四人小餐桌,上面正摆着三四个冒热气的餐盘子。
“来了。”文韫从厨房拧过身,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没有化妆,头发规整地挽在脑后,表情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平静到几乎冷漠,“陪你爸坐会儿。”
闻言,书文安转身朝客厅桌子走去,客厅面朝阳台的地方摆着沙发还有两张可以让人躺下的木椅,书咏道正坐在其中一张上,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手机,发觉书文安靠近只是从手机上分了一个眼神过去,一个字也没说。
书文安在另一个木椅旁边静静站了一会儿,见书咏道真的无话要说,默默打量起客厅,看了三四圈,在书咏道手边的放杯子的小茶几上发现了他想要的东西,一瞬间,积攒了一上午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他脸色变得难看。
多年的经验告诉书文安没必要在文韫和书咏道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回到饭桌前,拉开板凳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文韫从厨房端出一个个盘子摆在他面前。
十分钟后,文韫最后端出电饭煲,放在桌角,解下围裙,书咏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把手里的杯子送进厨房,拿出碗筷开始盛饭,书文安还是一动不动。
等一家三口坐好,文韫动作自然地给书文安夹菜,筷子即将落下,书文安忽然伸手端走了面前的碗,文韫顿住,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
气氛霎时凝固。
文韫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文安,手端筷尖上热菜袅袅升起热气,顷刻消散在空中,书文安拿起筷子,缓缓开口,“不用。”
文韫没动。
书文安吃了一口米饭,只感觉发硬的筷子在舌尖滚过,他裹裹舌,没再动。
文韫盯着书文安看了将近半分钟,垂下眼,一口吃下原本夹给书文安的菜。
没有人再说话,书文安强忍着恶心吃完了碗里的东西,搁下碗,起身朝书咏道起先坐的木椅走去,抓起小茶几的薄本翻开看了看,转身就要离开,和文韫和书咏道共处同一片空间让他感到窒息。
“站住。”
不过没等他走到玄关,一直没说话的书咏道忽然出声,书文安转过身。
“你至少等我和你妈吃完。”书咏道看着书文安。
“然后呢?”书文安问。
然后?
谁知道?
他们可没有什么好聊的,这点儿三人都心知肚明。
书咏道沉默了,好半天才重新开口,“陪你妈坐会儿,她很想你。”
书咏道话落,书文安胸口顿时涌上一股呕意,他屏住呼吸,堪堪遏制住心头的恶心,再开口差点儿发不出声音。
“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是你妈。”
又是这句话,永远都是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家都没问题,放在他们身上就十分可笑了。书文安有时候都好奇,这两口子明明说的做的想的都跟正常人差不多,怎么偏偏能对自己的儿子做出那样恶心又变态的事,他不能理解。
书文安连冷笑都笑不出来,麻木道:“所以呢?”
“书文安,我以为你出去这么多年已经能理解我和你妈了。”
恶心。
施暴者反而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地替受害者原谅。
恶心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