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间还残留着周霆山的气息,书文安埋头走到三楼,306的大门开着一条拳头大的缝,他推门进去。
屋子静悄悄的,通了暖气,很暖和,空气里带着淡淡纸墨气味,书文安脱了外套搭在臂弯,换上熟悉的拖鞋,穿过玄关来到客厅。
客厅没人。
书文安扭过头,厨房也没人,他在原地静静站了几秒钟,正准备出声,文韫的声音响起。
“来了?”
文韫合上书房的门,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文安跟前,她还是老样子,黑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即使在家里也穿着工作时候的便服,开口,语气毫无起伏:“你爸还在学校,下午不回来。”
“……”书文安不说话。
“吃饭了吗?”
“嗯。”
“坐吧,我手里有点儿急事儿,你等我十分钟。”
说完,不等书文安回复,文韫转身离开,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屋子重回寂静。
书文安盯着不远处露出的书房房门一角看了半晌,收回目光,缓缓走进另一间屋子。
推开门,看清里面的景象,他一阵恍惚。
多少年了?
五年?八年?还是十年?
记不清了。
上一次踏进这间屋子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书文安一丝一毫也想不起来了,熟悉的无名情绪却开始翻涌,争先恐后地想从他的喉咙里迸出,不过几秒钟,他不堪重负地扭过头,离开门口。
直到文韫忙完急事出来,书文安都没再靠近那间屋子半步,他站在窗台前,旁边就是书咏道最喜欢的两张木椅,他背对着它们盯着窗外,背后传来动静,书文安转身,文韫端着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木椅中间的小茶几上,一杯端在手里,稳稳地在木椅上坐下。
没有人说话,书文安先前脱下来的外套都没放下,侧着身看着文韫,没有端起那杯水的打算,不知道过去多久,文韫主动打破沉默:
“她是哪里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后,书文安立马就听懂了:“本地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
“九年。”
“……”
文韫抬眼和书文安对视,书文安看见文韫眼中的惊讶,内心毫无波澜。
“一直有联系,前几个月才在一起。”书文安努力让自己平静:“他家做生意的,父母感情很好,有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哥哥。”
文韫不出声,似乎在等书文安继续,书文安生出一股逆反心理。
“就这样。”
文韫抬眼:“就这样?”
“……”书文安沉默。
文韫没计较,转而问:“什么生意?”
“不知道。”书文安这句话是实话实说,他真的不知道周霆山家里是做什么的,而文韫显然对书文安的回答不满意:“她没说?”
“我没问。”
“你……”
文韫语塞,望着书文安的眼神不像一位母亲看烂泥扶不上墙的儿子,更像一个上位者看着愚蠢的下属,书文安觉得反胃,好像事情与她有关,他表情冷下去。
“他家里做什么和我没有关系。”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
“所以呢?”
“你的意思是你连她家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就让人住进你的房子?”
文韫的语气让书文安很不舒服:“那是我的房子,我的人,和你没关系。”
文韫置若罔闻:“回答我的问题。”
书文安重复:“和你没关系。”
“我是你妈!”
闻言,书文安脸色霎地变了,胸腔不断上涌的恶心让他险些作呕,他抬手扶住窗台,一片混沌中忽然想起了周霆山的话,翻滚的情绪得到一丝抚慰,他垂下眼,不再看文韫。
文韫将书文安的反应尽收眼底,面无表情:“你就算再恨我,我也是你妈。”
听到这话,书文安只觉得讽刺,原来文韫知道他恨她。
知道就好。
书文安缓了半分钟,重新撩起眼皮,他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只有嘴唇还泛着白:“那天我就应该让车子从桥上翻下去。”
“……”
文韫仰着下巴眯眼看书文安,似乎是在回忆书文安说的是哪天,半晌,她想起来,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那怎么没动手?”
“因为该死的只有你。”
文韫嘴角的笑容凝固,书文安恍若未察,直视着文韫的眼睛,他还是做不到,他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真正平静地面对过去,面对文韫。
文韫是一根引线,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将他引爆,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心理应激,更像是书文安身体里多出来的条件反射。
“我后悔,后悔没动手,只要你死,我无所谓,至于他,也无所谓,反正他也该死。”
书文安冷笑。
“你知道不知道我做梦都想杀了你,做梦都想,但是如果杀了你书文安的名字就会永远和文韫绑在一起,恶心。”
说着,书文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好像已经被恶心到了。
文韫全程一动不动,眼神晦暗不明,直到书文安停下来,她才把手中的水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平静得好像书文安不过是个无理取闹,玩弄幼稚把戏的孩子。
书文安看着木椅上的人,忽然觉没意思,他深呼吸,重新看向窗外,良久,忽然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和书咏道结婚。”
文韫动作一顿。
“你恨他,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掐死我。”
说完这话,书文安莫名其妙地笑了声,转过头,对上文韫错愕的目光。
文韫说:“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文韫没得到回答,提高音量,神情隐隐压抑着什么:“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书文安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人?”
文韫不回答,像是难以启齿,书文安盯着文韫,心中一点点浮现出一个答案。
那样的人?
她认为他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掐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婴儿的人?
书文安摇头:“我不觉得。”
文韫是不是那样的人书文安一点儿不在意,和他也没关系,但文韫自己似乎挺在意的,书文安觉得搞笑。
她不知道?
不知道她对他做的那些事和谋杀并没有什么区别?
奥,有的。
区别是她是他妈。
呵。
书文安自嘲,他现在出奇的冷静,他少有在面对文韫的时候这样冷静,很稀奇,稀奇到书文安愿意和文韫多说两句:
“但是有区别吗?”
“什么意思?”文韫第二次问出这个问题,书文安盯着文韫,轻声:“你对我做的那些和杀死我有什么区别?”
闻言,文韫把手里的水杯咚一声砸在手边的茶几上,她厉声道:“我是你妈!”
书文安一怔,眉头蹙起。
“杀死你?我生你,养你,你是我身上掉下来一块肉!”
文韫从始至终面具一般的僵硬无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你爸不管你,我一个人把他养大,你怎么能把我跟其他人比,书文安!你怎么能把我和其他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