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文韫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梗着脖子偏过脑袋,她额头上大片青筋胀起,再转回来,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看着书文安:
“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真的爱你,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掏心掏肺地对你。”
“我告诉你书文安,你是我生的,只要你身上一天流着我文韫的血,你就一天该听我的!”
“我现在准你去外面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你以为你现在的生活是谁给你的,是我,是我生了你!”
“……”
书文安已经听不起清楚文韫在说什么,脑子回荡的都是文韫最开始那几句话。
其他人?哪里有其他人?
就算有其他人,那她的意思是其他人不可那样对自己的孩子,只有她才可以那样对他?
那样是对的?是没问题的?是天经地义的?
荒唐!
书文安觉得文韫疯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去而复返,他竭力保持呼吸平稳,咬牙道:
“你的意思是你那样对我是理所当然的,是吗?”
文韫一愣,笑了:“怎么不是?我是…”
“你觉得所有人都可以那样对自己的孩子,是吗?”书文安打断文韫。
文韫敛神:“我没有这样说。”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
“……”
这下,文韫沉默。
她知道,她知道她和别人不一样。
书文安感到绝望,他意识到,文韫其实才是有病的那一个,所有人都有病!
难怪她从始至终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难怪她从来不理会他的情绪,他的意愿,他的想法。
难怪她总以为他们之间还存在什么母子亲情。
可笑。
书文安无话可说,这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文韫可怜,恐怕在她眼里,他这十几年的反抗,疏远,抗拒,不过是孩子在闹别扭,恐怕还等着他那天明白她的良苦用心。
恶心。
恶心至极。
书文安耳朵深处传来尖锐的耳鸣,眼前一阵发黑,攥着窗台的手也用力到手心泛白,他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去掀翻周围的一切。
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开,文韫的视线长久地落在书文安身上,书文安无法忍受,放手离开窗边,在客厅中间来回踱步,最后走向对面的厨房,远离了文韫。
站在水槽前,他大脑一片混乱,看见水槽的漏篮里有几张菜叶一样的东西,下意识伸手去掏。
这是书文安正式学习洗碗第一件学会的事情,周霆山教他的。
周霆山备菜做饭的时候总会不小心把一些边角料弄进水槽,水一冲全部堆在漏篮里,搞得周霆山总要停下手里的事情清理漏篮。
这事书文安第一次看周霆山做饭就注意到了,之后他只要和周霆山一起在家做饭,总会在旁边帮周霆山清理水槽。
开始几次周霆山还没发现,注意到书文安的小动作后总会笑着说些‘谢谢宝贝’‘宝贝儿真能干’之类的话,哄小孩儿似的。
周霆山。
周霆山。
周霆山、周霆山、周霆山……
“宝贝儿我爱你。”
“宝贝儿今天想吃什么?”
“宝贝儿我想你了,什么时候下班。”
“宝贝儿……”
书文安把捻出来的菜渣丢进旁边垃圾桶,打开水龙头冲冲手,靠在橱柜上。
他想周霆山了,他想亲亲周霆山,也想周霆山抱抱他,搂着他那些好听的话哄他。
周霆山就在楼下,他现在下楼走到车子旁边只需要不到三分钟。
书文安庆幸他下车之前跟周霆山接了吻,否则他一定会因为受不了文韫和屋子的气氛逃回车里。
书文安开始回忆和周霆山接吻的感觉,这么做好像有些奇怪,甚至变态,但是书文安现在需要这种感觉,来抵抗他对这个地方的生理排斥。
他回味地很认真,以至于没发现厨房有人靠近。
回忆被忽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书文安瞥见文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旁边挪了挪,过了几秒,直接背过身离开厨房。
文韫不知道在厨房折腾什么,过了快十分钟才从厨房重新出来。
书文安觉得已经没什么需要再说的了,他想结束今天的谈话,主动开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文韫答非所问:“你要走了?”
书文安看着文韫,内心一阵怪异,他没有回答文韫的问题,重复一遍自己的话,文韫沉默,良久。
“你和她进展到那一步了?”
文韫表情生硬,书文安看得出来她不是真心在问这个问题,只是想转移话题罢了。
为什么?
书文安懒得深究。
“该做的全做了。”他直白地回答了文韫的问题,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我后半辈子都会和他在一起。”
文韫恢复了以往的冷静自持:“你后半辈子还很长。”
“多长?”书文安问,“三十年?五十年?”
“……”
“只要他一天需要我,我就和他在一起一天。”
“他那天不需要你了呢?”
书文安料到文韫会这样问。
“那又怎样?”
文韫直勾勾望着书文安,书文安面无表情:“你难道以为他不需要我了我就会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吗?”
“……”
“不会。”书文安自问自答,“永远不会。”
文韫站在原地,罕见地露出茫然的神情。
书文安没再理会,披上胳膊上的外套,脚刚迈出去,被文韫叫住。
“书文安。”
书文安停下脚步,维持着侧身的姿势,没有回头。
“你怎么确定他会永远属于你。”
书文安皱眉,内心纠结了几下,还是转过头:“没有谁会永远属于谁,况且他是一个人,不是一件衣服,一条狗,没有属于谁的说法,要是有,他只属于他自己。”
“你觉得她会像我那样永远爱你吗?”
先前那股怪异的感受再次出现,书文安不知道文韫想表达什么,想得到什么回答,他看着文韫,毫不留情,一字一顿道:
“我不需要你的爱,我只需要他。”
留下这句话,书文安转身,换鞋,拧下门把手,一脚踏出去,砰一声合上大门,一气呵成。
接着紧了紧外套,两步并一步地下楼。
门内,文韫呆呆站在原地,蓦地,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进了书房。
书房里,文韫拨开桌上高高隆起的书本和纸张,半个人撑在桌上,看向窗户最角落里框住的那半个车尾巴,透过车子后窗玻璃,看见车子驾驶位上模糊不清的人影。
起初,那人影是一动不动的,大概过去一分钟,它并不明显地动了几下,随后,另一个人影出现,几乎是刚上车就扑向驾驶位上的人,又是长久的安静,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动了。
他们在接吻,像不久前刚停下那样。
文韫注视着后来的那个人影,即使那人影轮廓已经模糊到分辨不出身形,依旧能让人看出他的急切,好像要把全部的感情都倾注到对面人的身上。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像是过去了半辈子,他们终于分开,分开后又依偎了很久才回到各自的位置,车子很快发动,眨眼的功夫消失便消失在视野中,文韫放下窗帘,把住身后的椅子失力坐下,久久不能回神。